第四十六章 (1)(2/2)
他说的是之前金珉钦给她看的影像,蒲昌海吐火罗人依靠神兽驺虞修复畸变躯体的复原记录。金珉钦推测是核-爆后,在蘑菇云中出现的画面应是某种磁场效应的折射。
“科技了不起啊,把那些都给拍下来。”老陆兴奋地说,“陶……”
“驺虞。”池渔不轻不重地纠正,“你以前告诉我,驺虞三五千年入画,画中沉睡了,拍下来的不是……”陶吾。
平地一阵风起,吞没了她含在舌尖的名字。
“不是,也是。”老陆深深地看她一眼,叹口气,“是时候给你个交代了。”
池渔支在身后的双手深陷细软沙地,眼皮不受控地跳动了几下,轻飘飘地说:“好啊。”
“故事很长,你有时间吗?”老陆有意跟她确认,“我看你这几天挺忙的,谁找你都不见。”
“忙完了。”池渔坐直身,若无其事地清理甲缝里的沙粒,“现在多的是时间。”
老陆举起酒壶,额头挤出千万道历史沟壑。
“远古时期,神仙、精兽、妖魔、鬼怪与人类共存。如今人类宣称其为‘神话时代’,将神话中出现的先民贬称为人类的虚妄幻想。实为谬论。
“其时先民各为其主,与人类部族林立阵营,相互间打得不可开交。后来看,是受姬轩辕与神农氏主导,但当局者迷,那时候哪能看那么透彻。泱泱八荒九州,经年血流成河。死伤倒在其次,先民的血肉化为丰沃土壤,总能滋养后世,此所谓天道轮回。
“且炎黄之战还算是小打小闹,蚩尤率九黎入侵,姬轩辕与神农氏联手,并求助上神,降蚩尤驱九黎,至此,天下初定。
“异数发生在后面。”
“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触不周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这位仁兄忒得志气,把天撞塌了,也把先民的生路断绝了。
“天柱倾塌,灵气散溢,灵力失衡,跟人类离了空气没法活,精灵妖兽也难以在那种环境下生存。诸神仙真人亦受损伤,只好复还九天,各归神界仙府。
“神仙有神仙的大道,遭遇突变大可立地飞升。可精灵妖兽该何去何从?
“一夕之间,眼看生灵涂炭,不少先民惨遭灭顶之灾,西王金母垂怜众生,急开天门,广召先民迁移。”
“天门开了十二日,共迁先民九万万。”
“搬家嘛,总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比如东海先民,天倾西北,百川水流向东南,陆地上先民不好活,对东海倒是大有裨益;还有人能走有人不能走,比如梼杌,牠是戴罪之身,垂死之躯,让牠走,不合天道法理。
“还有些浑然不知天下大乱,不知事情轻重缓急,没能及时赶到昆仑山。
“总之,包括我那些孩儿们在内,留下了不少先民。金母体恤众生灵,但十二日后,天门必须关闭,否则又将引起天道失衡。好在约是离数众多,加之天罡趋于稳定,又有金母另辟法门,余者生存大抵无碍。”
池渔仔细琢磨了会儿,基本弄清前因后果。
——所以是生存环境恶化,旧宇宙活不下去,神仙真人脚底生烟溜得快。道行没那么高的,就靠西王金母开的次元门,去往另一个宜居宇宙。旧宇宙资源虽然稀缺,好在人口也不多,按需分配一下,大家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天门关闭,你为什么不走?”
“天门一闭,想再开可就难了。八万孩儿不走,我岂能离去?”老陆说,“人世规矩繁多,我孩儿们恣意惯了的,受不了约束,哪能臣服人类。可若因领地与人类起纠纷,又是白白损失。念及于此,金母以《画经》另辟法门,许我孩儿们安身立命之所。”
“金母如此矜悯我孩儿们,我断不可辜负金母一番好心。再者,金母的法门通往移世画境。人心险恶,若有朝一日人类觊觎画境,我那些孩儿们呆头呆脑,如何应付得来?我岂可将画境拱手让与人类?”
池渔竖起拇指。
——好的,不愧是监管精灵妖兽的天帝大管家,责任心一级强。对属下也十分了解。屠宰场那些非人可不就是呆头呆脑。
不过他一会儿《画经》和法门,一会儿画境,池渔有点乱,“《画经》虽然叫画经,其实是门钥匙,拿着画经就能去画境?”
“门钥匙是什么?”老陆问。
“……一种魔法物品,用门钥匙就可以瞬间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哈利·波特》出现的。”池渔给上古神兽科普风靡世界的奇幻读物,“门钥匙一般选麻瓜眼中的茶壶、旧轮胎、球鞋之类的。最远可以用来洲际旅行。”
跟西王母开次元门还是没法比的。她在心里补充。
“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洲际旅行?”老陆也迷糊了,“画境不是一个洲,不是一个地方,它是移世化境。”
“移世化境又是什么?”
“移世化境极似于天柱倾塌前的昆仑丘,内有天柱三界。盖因人世动荡频繁,必要之时,孩儿们皆可从《画经》进入移世化境休养生息,此谓入画。”
池渔放弃跟他鸡同鸭讲,用自己熟悉的概念理解,“就等于去了平行世界?”
老陆不明所以。
“平行世界就是……立交桥你有印象吧?”
老陆吹眉毛,“我当然知道,上面一条路,
“对。我是这样理解的。”池渔说,“你所谓的移世化境跟人类世界——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就是上下各一条路。两辆车同时在上下两条路开,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不下匝道不掉头,就算上面再堵,也不能跑到上面出了车祸,你老人家出马,就能把上面的车挪到
老陆琢磨了一会儿,欣然颔首:“是也。”
“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只要我在,就能出来。”
“哦。”池渔起身活动腿脚,又问,“为什么现在非人这么少,都去画里了吗?”
“是,也不是。去另一处化境了。”老陆说。
“还有化境?”池渔惊了。
“这个以后再讲,这是第二次迁移,这之后人类跟非人彻底桥归桥路归路。”老陆喝了口酒,转口道,“你不好奇陶……”
池渔踢了一脚沙子,不耐烦道:“梼杌的事我们过会儿再说,第二次迁移怎么回事?”
“不是梼杌,是陶——”
“老陆!”
老陆被她没大没小地呛声,竟不以为忤,眉目间反倒多了忧愁,“小渔儿……”
池渔拿过他攥热的酒壶,摸出吸管吞吸了几口。
老陆无奈道:“留下的先民亦有不少亲近人类的仙君圣贤,陆续向人类传授不少仙法道术,力将天理自然、阴阳数理教于人类,借机寻求人类与非人共存之道。”
“哈。”池渔突地笑出声。
老陆:“怎么了?”
“没什么。您继续。”
池渔想起一句话: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无论那时候的人类跟先圣们承诺担保了什么,结局肯定是撕破脸皮不认人,要不为什么建国后不能成精?
果不其然——
“可叹,”老陆惆怅地拿回酒壶,“人类对人类自己尚存提防,更何况对我们。渐渐地,人类容不下非人的‘异类’,无论仙兽妖异,皆已清剿异类为名,明里暗里倾轧摒斥。如此茍延至千年前,各路上仙香火不继,邪魔魍魉频出,我亦力有不逮,《画经》一度险遭毁坏。”
池渔用鞋尖在沙地上胡乱涂画,垂下来的额发挡去她眼中的讥讽。
——呵,刚还说有他在就能从画境里出来呢。
“幸哉,约莫两宋相交之际,山川主现世,参悟化境之法,展开第二次迁移,将上古留下来的一万万神魔妖怪迁往她所创造的化境——哦,按你的说法,去平行世界。”
“江山代有才人出,你们运气真好。”傻人有傻福。
池渔心里腹诽着,表面上一本正经恭维,“听名字,这位山川主宰就很了不起,次元门想开就开,直接给你们造了一个平行世界。”
“这位大人我不了解,传说她与上仙龃龉颇深,与吾等自是少有交流。但她既然是自然化身,又凭一己之力打造化境,可想心是朝向我们的。所以我将大部分《画经》交予山川主保管。”
“《画经》都交出去了,为什么你们还没走?”
“嗐……不有些还入着画呢嘛。从这个世界进的移世化境,贸贸然去了山川主的化境,万一出不来怎么办?还有,邪魔遗毒尚在,留下来也是天赋职责命数应当,守卫天道法理,比如我,比如陶……”老陆故意拖长尾音,窥着她的神色。
意料之中,池渔再次急不可耐地打断他:“屠宰场怎么回事?和天助镇一样有核辐射吗?为什么灵力特别充沛?”
“第二次迁移,虽说有些非人未能及时搬去山川主的化境,但后来有个与山川主渊源颇深的画师以《画经》为考,囊括所有未曾迁移的非人,重新编撰小画经,绘制小画境。
“和前番的《画经》与通往的昆仑丘移世化境不同。小画境可直接将所在区域化作供非人栖身的洞天福地。以防人世变迁,未来我有闪失,又将小画经一分为四,东海两分,西荒一分,还有一分……”
“在屠宰场。”池渔接下话头,“西荒就是蒲昌海了。”
老陆暗自咋舌。
他知道这小姑娘天赋聪颖,却没想到才思敏捷至斯。
“怎么,你前提铺垫了一堆,我猜到答案很难?你跟我总共就在两个地方遇到过,一是海城,另一个就是我们脚下的蒲昌海天助镇。”
酒是白酒,高酒精度。池渔本来就没什么酒量,这时已有些醺意,于是趁着酒劲儿一吐为快:“我理了一下,非人们,无论是上古先民,还是后来的精灵妖兽,总共有两次机会离开以人类为主的地球,但很不幸,就有那么一小撮倒霉催的两次都没赶上。
“留在人世的是真惨,还得苦哈哈守什么天道法理,唯恐自己捅出娄子,被人类发现了痛打落水狗。然后一边还想找靠山,能靠多久靠多久。”
她话里带刺,目光如刀。
老陆听出些许奚落的意味,却不愿往那方面想。
池渔问:“魔物就是冲小画经来的吧?”
“非也。”老陆断然否定,“小画经的机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池渔一怔,“那是……?”
“蒲昌海是梼杌的葬身之地,把小画经放在此地,是为了有朝一日涤清邪魔遗毒。还陶……”
“我懂了。不是为小画经,那么是为了金珉钦的转化装置。其实转化装置的作用和小画经的作用差不多,对吧?”
池渔轻挑眉梢,话尾虽是上扬,语气却很笃定。
“你们神兽尚且需要吃东西垫肚子,魔物也需要食物来源。信息时代,犯罪成本越来越高,他不可能饿了就吃人。”
蒲昌海,死亡之海,如果没有足够的吸引力,“宋辉”又为何不惜一切代价来这里。他的手下甚至对沙某款待有加。
金珉钦千方百计请君入瓮来天助镇,可能没想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止是形容。
他用转换装置攫取了神兽的灵力,试图将自己变为非人,但他终究不是天生地养的神兽。魔物无法直面驺虞,然而他这种转化的半拉子人-兽无异于魔物的滋补圣品。
所以“孟庆来”见了他,直接饿狼扑食。
吃了他,再拿走转化装置。需要什么材料,“宋辉”大可用钱买。非人受天道法理约束,魔物不受,敛财手段多得是。
要是转换材料需要非人……那就更好了,非人个个都是黑户口,抓走也没警察管。
她一番推论鞭辟入里,丝丝入扣,老陆不得不承认:“是这样。”
“池亿城是不是……”池渔话锋一转,突兀地问,“妖怪?”
“何出此言?”
“正常人生不了那么多孩子吧。”
“他不是。”老陆“嘿”地一笑,“他小时候顽皮摔断了那个……什么,你们家老祖宗就给他接了根鹿蜀的那个……什么。”
“那个……什么?”
老陆叉开腿,指了指两腿之间,“鹿蜀你知道吗?送子灵兽。”
池渔:“……”日哦。
老陆哈哈大笑。
“所以我跟梼杌的关系是江女士……我妈这边的,对吗?”
这没必要隐瞒,老陆爽快地:“对头。”
“林鸥有类兽血脉。类兽,其状如貍而有髦,自为牝牡,食者不妒。她不是阴阳人。但是在我那么多哥哥姐姐里,她算是出淤泥而不染,对我从来没什么嫉妒。很关心我,在乎我。真的把我当成她的妹妹。”
池渔和老陆一站一坐,自然分出了一高一低。老陆微微擡头,正撞上她漫不经心扫过来的视线。
她眼睛不似一般小姑娘,睫毛前端多少带点俏皮的上翘。她的眼睫长而直,偏生又浓密。于是瞳仁比一般人深暗些,眼睛里的光多是细碎星点,但若是汇拢,眼光便格外尖锐锋利。
“你送陶……驺虞去我那里,是因为我跟梼杌的关系,或者说因为我是梼杌的血脉传承。如果没有驺虞,我是不是真的会像林鸥那样变身?”
她三番两次截断他的话,阻止他说出陶吾的名字,自己说驺虞时唇侧却浮出微笑,中和了方才好似刀锋的眼神,显出一派轻松随意。
老陆寻常跟属下“呆头呆脑”的孩儿们打交道,跟人类更简单,观心、观灵台、观气运线,喜怒哀乐爱憎怨,一目了然。哪能凭肉眼辨得出人类细微的情绪波动,况且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眼神。
他当自己看错了,胸膛大鼓敲了两下,自行恢复平常。
“那倒不会。”老陆说,“你觉醒的契机是复仇,这个契机被化解了。你来天助镇,跟这位金先生起事端原是有可能觉醒。小安姑娘拉了你一把,”
他用脚尖指向下方的墓碑,“现在他也不是问题。”
“那驺虞呢?”
“……驺虞没事,她入画了,小渔儿。”老陆提着裤子站起来,神色不无怅惘,“她这次确实栽了个大跟头,得去画境休养一阵子。”
“去多久?”
“得亏有魔物垫肚子,这回入画要不了多久。”老陆掐指一算,“一甲子差不离。”
池渔默然颔首,眼神微一闪烁,“能出来就好。”
“我知道你可能舍不得。”老陆安慰道,“不过时间嘛,就是一眨眼。”
两人高低互换,池渔擡起头,小声说:“我能看看……那张画吗?”
她迎着光,仿佛不能直视升上中天的太阳,微微眯起眼,却也让眼中盈着的水光挂上眼睫。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柔软。
是个念情的小姑娘。老陆心想。
陶吾入画那么大的事,帮她治好了伤,她却整天忙着自己的事,不见一丁点失落,端是铁石心肠。
实际上还是会难过。只是有些人迟钝些,藏得深些。
“陆伯伯……”见老陆没动作,池渔又叫他,目光中尽是恳切。
“等一下。”老陆转过身,将右手伸进左手衣袖。
他却没看到,就在转身刹那,池渔摩挲着裤子口袋突起的一块方形,随即,在某一点轻轻一按。
老陆刚从袖中抽出一尺来长的卷轴,忽听远处传来轰轰隆隆的破空声,他疑惑地看向四周。
“陆伯?”
“喏。”老陆回了神,把画轴递给池渔。
画展开了约有50公分宽,长不过20公分。虽然老陆说是四分之一,边缘处却没有撕裂或者裁减的痕迹。
初展开,画幅上只见一片朦胧,细看,好像有斑点浮动。
“这是……”池渔看了看画,又看了眼地平线,意识到什么,把画往老陆手上一送,自己爬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