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暗查(2/2)
“某听人讲,如今势在朱,不在李,天下俊杰无不顺势而为。你逆势而行,不觉得莽撞吗?”
“会看势的人很多,听安德坊的桑先生说的吧。她曾说过这个问题,建议某顺势而为,至于势在何处,她没说,但显而易见不在李。我和朱氏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是以某上次没有对皇帝下杀手。离开汴军,坏处是,前途渺茫;好处是,活得自在,如裴兄一样。以前是个将军,以后可能会是一位英雄。”
“但英雄通常都是不幸的。今晚还去东内吗?”裴复转移了话题。
“去,不找到小小,誓不罢休。”
“要不要某帮忙,一个人难免人单势孤。”
“多谢,不必,某对西内东内都比较熟悉,也有军中故旧,一个人更方便。若朱友谅再次把小小推出来,诱我现身,某一定有把握救她出来。”
“李振突然出现,恐怕朱友谅已经没时间顾及小小,这或许是个绝佳的机会。”
“所以某才要趁机打探消息。李振每次现身京城,总有大事发生,这次不知道朱全忠又有何阴谋?李振来者不善,或许吾等都该做好最坏的准备,包括皇帝。”
两人吃完后,各自回房。下午,萧娘突然告诉裴复,道:“郎君,妾适才看到有一名军士离开骆虎房间,行色匆匆。”裴复道:“一晚上行刺三人,这风格很熟悉!”
萧娘听出裴复的弦外之音。裴复越发觉得有事发生,入夜后,他一直悄悄注视骆虎的房间。大约到二更天,骆虎的房门“吱扭”一声推开一个缝隙,一只脚从里面探出来,紧跟着整个身子踅出来。骆虎左右看看,锁上房门,带着刀,离开平康坊。
裴复紧随其后,骆虎跃出平康坊的围墙,向西奔去,在开化坊停下。骆虎左右看看,蹿上围墙跃入开化坊内。裴复感到吃惊,骆虎上午不是说晚上去找霍小小吗?怎么来这里了?
裴复如法炮制,蹿上围墙伸长脖子往开化坊里观看。他远远地看到在宰相府门前有巡逻的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在森寒的冬夜,透出一种异样的气氛。宰相府之前就有士兵巡夜,但远没有这么多,一般以家丁为主,看来两位朝廷命官被杀,刺激到崔胤的神经。
“难道骆虎要行刺崔相?”裴复暗自思忖,但他不敢多想。人影一晃,他似乎看到骆虎在宰相府门前停下,巡逻士兵拦住骆虎,骆虎交涉几句,巡逻士兵带着骆虎进入宰相府。
裴复暗想,这样看来,骆虎应该不是去行刺,而是受崔相之邀商议某些事情。崔相不是不信任骆虎吗?难道又改了主意。裴复决定先不回去,待骆虎出来再做打算。
骆虎在宰相府待了很长时间,足够进行一次宴饮。裴复在外面冻得手通红,想起室内暖烘烘的铜暖炉烧着木炭,有种暖意袭上心头。骆虎终于出来了,仆人送出门外,骆虎离去。
裴复紧随骆虎身后,他以为骆虎肯定回平康坊睡觉,哪知骆虎蒙上面罩,没有拐弯,而是直奔子城,难道骆虎要去寻找霍小小,可霍小小不在子城内啊。
裴复从怀里掏出面罩,依样画葫芦,也蒙在脸上,继续跟踪骆虎。骆虎掏出飞爪,扣住城墙,轻松翻过。裴复也攀上墙头,在城墙上,他看到墙内的骆虎身影在黑夜中摇晃,如同鬼魅,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
骆虎穿过子城又奔宫城,进入太极宫。裴复吃惊不小,骆虎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在相府出来就奔宫城?难道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骆虎在史馆前停下,史馆在太极殿之东,与集贤院和昭文馆相邻,没人看管。目前裴枢负责监修国史,因此史馆的钥匙由裴枢以及宫内太监各保管一把。因史馆长期无事,裴枢大部分时间在吏部工作。
骆虎哪里来的钥匙呢?他掏出钥匙,打开史馆大门,轻轻掩上,打着火折子。裴复轻轻把史馆大门拉开一个缝,闭一只眼睁一只眼往里面仔细瞧了瞧,他把房门拉开仅容一个身子的宽度,蹑足潜踪踅进去。初进史馆,感觉一阵阴冷,空气中却弥漫云香草的淡淡清香。
史馆内有龙凤壁灯,不算明亮,但依稀可辨馆中景象。眼前一排排都是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满经史子集,走近能闻到一股染潢纸特有的味道。
骆虎在一排排书架上找来翻去,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跟进来。裴复几乎屏住呼吸,一不小心就可能弄出动静。他非常想知道骆虎到底要干什么,骆虎显然是有备而来。
骆虎没有在经史子集的部分翻找,大部分时间都在留心存放全国各地区户籍档案的地方。骆虎翻找很久,在一对档案前停留很久,似乎已经找到所觅之物。裴复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急忙转身向史馆房门走去,哪知腰下的白鹿刀突然碰到房门,发出一声闷响,裴复大惊。
裴复回头一看,骆虎正扭过头来往这边瞧,两人四目相对,不过史馆内光线不明朗,且两人都蒙着面罩,是以看不清轮廓。骆虎低声道:“谁?”话音未落,骆虎迅速吹灭火折子,把档案塞进怀里,拔腿追击裴复。裴复不敢大意,像泥鳅一样踅出去,关上房门,飞奔而去。
骆虎打开房门,眼看一条黑影向远处飞奔,他追了三步又停了下来。跑回史馆门前,锁上房门,再去追裴复,此时裴复已经消失于夜色之中,骆虎站在宫城墙上环顾四周,紧要牙关。
骆虎跳下宫城墙,出了子城,又没回平康坊,而是回到开化坊。裴复并没有离开,他只是藏在骆虎所在宫墙谙此理。
裴复依然紧跟骆虎身后,他在开化坊围墙前面徘徊良久,决定暂时不理会骆虎,而是回皇宫,他心中已经有了算计。
裴复去皇宫找凤舞。凤舞睡得比较晚,她必须警惕慢慢长夜的角落里是否藏着鬼魅。两人默立在殿前的廊庑里,院中裹霜的夜风撕扯腊梅,风铎如晃魂铃一样凄厉不堪。凤舞道:“郎君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何事,不妨直说。”
“想去史馆一看,需要你的帮助。昨晚骆虎潜入史馆不知拿了什么东西,或许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必须查出来。”
“好,妾这去找值班太监。”
凤舞很快找到宫内负责史馆钥匙的王公公,宫内的宫女太监几乎无人不知凤舞的身份——皇帝的贴身宫女,但是没有官品,因此不受任何女官管辖。只要能看到皇帝的身影,绝对能看到凤舞。昭宗对凤舞的信任让他们感到嫉妒和羡慕,他们实在看不出凤舞有什么特殊之处,难道就因为会跳舞?
凤舞拿来钥匙,与裴复一起来的史馆。打开史馆大门,一股云香草的味道扑面而来,与裴复昨晚的体验一般不二。
裴复打着火折子,先把史馆粗略打量一番,然后径直来到骆虎停留的地方,他翻了翻架子上的档案,发现都是各州府户籍档案、驻军数量以及当地物产等。
“骆虎昨晚在此盗走一卷簿册,大唐广袤千里,要找出来还真不容易。”
“渠盗户籍簿册有何目的?”
“交给崔相。此事恐怕不简单,肯定与崔相有关。”
“有趣!圣人明明让郎君做崔相助手,有如此才,宰相不用,偏偏用一个归附而可疑之人,一定有某种目的。”
“崔相本来就不完全信任某,皇帝推荐的人,终究不放心。”
凤舞发现眼前档案都归于山南东道,山南东道共十八州,逐一排除后,独独缺少荆襄两地的簿册,凤舞道:“独缺荆襄两地簿册,这是何意?”
“荆襄节度使是赵匡凝,近年来各地藩镇称霸一方,藐视朝廷,尤其是长安周围的藩镇势力,独不见赵匡凝有何异动,或许仍然忠于朝廷。某忽然记起李茂贞说有人欲劫持皇帝到荆襄之地,难道崔相勾结赵匡凝欲挟天子南下不成?”
“有道理,朱友谅和李振步步紧逼,先摆夜宴,再杀朝官,崔相应该是提前了劫持计划。赶快去告诉圣人,以免宰相奸计得逞。”凤舞说罢就打算离开。
“其实告诉皇帝,也不能改变什么,崔相手握兵权,朝中官员,或已为朱氏收买,或效命于宰相。皇帝所恃者,或惨死,如李蹊;或贬谪,如韩偓。长安人物,如今不过吾等刺客而已。为今之计,当以刺客手段阻拦之。”
“郎君之意,欲以武力胁迫崔相就范?舍此无他计吗?”
“不得已而为之。若崔相拒谏,只能刀兵相见。”
裴复和凤舞离开史馆,裴复准备离开皇宫,凤舞突然紧走两步,拉住裴复的胳膊,道:“郎君,妾以为还是找圣人商议较妥,不可贸然行动,宰相手握重兵,阴养死士,十分危险,君以一人之力恐难相抗。”
裴复点点头。两人离开史馆来到两仪殿,裴复在两仪殿等候,凤舞去找昭宗。昭宗还没睡,正在屋子里玩影戏,蜡烛幽暗,一个宫女侍立在角落里。榻上帷幌里何皇后穿着亵衣正欲睡下,一阵风吹来,仿佛有鬼手欲掀开罗帏,偷窥其中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