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虚实(2/2)
“崔相公爱妾的确被人掳走,很可能就是朱氏所为。但这个自称霍小小的女子并非崔相公爱妾,崔相公爱妾不会武功。”
“难道是奸细?故意扮成霍小小和妾接近,套出妾真实身份?”
“嗯,确有可能。”
此时东方已出现鱼肚白,曙光逐渐出现,京城的一切变得清晰起来。卖胡饼、馎饦以及麦??的小贩起得很早,有不愿做早餐的坊民会出来买早点,热气腾腾,在初冬时分,倍感温暖。
外面张贴抓捕裴复的画像仍然醒目,裴复在皇宫中,一直想着离开,但凤舞执意挽留,不认为现在出去明智,毕竟到处都是汴军。
不久旭日升腾,巨大的火球炙烤着穹隆,朝霞弥漫。冬风凛冽,四野清寒。裴复不知道,此刻朱友谅的府内来了一位朝廷官员,他手里拿着裴复的画像,洋洋得意。
“听闻柳翰林有要事相告,朱某洗耳恭听。”
“柳璨不才,曾见过此人。此人姓裴名复,乃长安游侠。七八年前名头方盛,时李茂贞兵犯长安,圣人播越,裴复一人夜袭李茂贞大营,如入无人之境,勇猛非常,竟然全身而退。李茂贞下令全城通缉,结果无功而返,从此裴复之名大振。”
“裴复?怪不得能杀我两名高手。”朱友谅跪坐在波斯地毯上,又拔出佩剑,仔细打量,似乎裴复就在旁边。
“自从夜袭李茂贞大营之后,裴复好像突然消失了,没想到如今又出现在长安。”
“所谓‘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看来是个侠客。若能入某麾下,必将如虎添翼。柳翰林可有办法将其招致朱某麾下?”
柳璨一惊,没想到朱友谅不派人追杀,反而有意收服裴复,他有些失望。柳璨道:“将军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据闻裴复之“复”,即复兴大唐之意。其志昭昭,恐难招致。”
“柳翰林之志如何?听闻翰林乃书法家柳公权族孙,名门之后,是否亦有复唐之志?来访有何目的?”
“将军多虑,实不相瞒,柳某亦知大唐气数殆尽,不甘做亡国之臣,欲投都指挥使麾下,以效微劳,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宿心赫赫,岂有他志?”
“既然裴复不能招致,柳翰林有何良策除之?”
“以柳某之见,裴复恐与裴枢有关系。”
“哦,是吗?可有证据?”
“柳某陋见,猜测而已,或许只是同姓。”
“裴枢,裴纪圣,某记得天子让他出任广南节度使,岭南瘴疠之地,一般人可受不了,叔父保荐其人,留在朝内。若有人知恩不图报,休怪朱某翻脸不认人。”朱友谅说完,宝剑一挥,斩断一根蜡烛。
“柳某告辞!”
“送柳翰林。”朱友谅派人送走柳璨后,又唤人来,道:“为我修书一封,送交裴枢。就问他裴复是否是他族亲即可,不必多言。”
幕僚很快写完,派人送交裴枢。这时有士卒来报:“指挥使,京兆府派人正在街上搜查刺客。有可疑之人皆遭到调查。”
朱友谅冷笑不语。这其实是崔胤的主意。
崔胤一大早就骑马带着几名随从前往光德坊的京兆府廨,连早饭也没顾得吃。一路上,崔胤看到长安城尽显衰败之象,坊里之间乱堆乱放,有坊墙被人为掏出一个大洞,巡街使也不过问。坊内梧桐落叶纷飞,吹到外面的街上,积了一层。他知道朝廷如今威信尽失,军卒缺员,对付朱友谅尚且力不从心,哪有闲心做这些无用之事。朝廷不问,汴军不管,长安日颓。
他胯下这匹枣红马也年纪不小了,当年从漠北商人手中购得,立下赫赫功勋,跑短途还行,长途脚力明显跟不上。他有些后悔与朱温合作,诛杀宦官刘季述等人。他才发现不诛杀宦官亡皇帝,诛杀宦官亡大唐。皇帝与大唐哪个更重要,他以前没合算清楚,现在总算明白,没有皇帝,他还能好好活着,如果没有大唐,他只有一死。冲动是魔鬼。
如果重回三年前,他会从长计议,缓图之,哪怕用刺客暗杀,也比引狼入室开门揖盗要好得多。开化坊李光德坊不远,二三里路程,眨眼即到。
光德坊是京兆府办公所在地,以前京兆尹住在自己家里,每天去光德坊上班。宣宗时期,朝廷特批钱两万贯在光德坊内建京兆尹府邸,郑元规就是在京兆尹府邸遇刺,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崔胤直奔京兆尹府邸。
郑元规早已超过退休年纪,须发皆白。崔胤原本没打算起用郑元规,但朝廷实在无人可用,要么年轻无威信;要么自称清流,难以任事;要么忌惮朱温权势,不敢用事,思来想去只能起用郑元规,郑元规资历老,有威信,还是京兆尹,除年纪偏大,实在是最佳人选。
朱友伦堕马之前,他与郑元规一心扑在禁军重建上,日夜操劳,全力缮兵。汴军在城北,他们就将新募禁军驻扎在城南,按道理长安有禁军后,汴军该退出京城,但朱友伦置若罔闻,崔胤只能听之任之,也不能驱赶,至少目前没有这个实力。
郑元规遇刺后,受到惊吓,决定暂时把军务交给河朔豪杰独孤平,休养几天。崔胤来到郑府前,仆人前去禀报。稍后郑元规出来亲自迎接,见到崔胤后,相互寒暄。
郑元规还不知道崔胤和昭宗也遭到行刺,以为只有自己中招。崔胤道:“听说郑将军昨夜遭到行刺,崔某特来问候。”
“崔相公请进,确有此事,不知得罪何人,某私以为乃朱友谅所为,只是无凭无据。”
“郑老将军有所不知,崔某昨晚也遭到行刺,还有圣人也未能幸免,所幸有卫士营救,并无大碍。”崔胤与郑元规边走边谈,“一晚连刺三人,连圣人都不放过,有此野心之人京城之内只有朱氏。”
“看来不止郑某这样认为,崔相公亦心有戚戚。依公之见,当如何处置?”
两人来到会客厅,屏退下人,跪坐在几案两边,压低声音。崔胤道:“即使有凭有据,目前也不能公开抓捕朱友谅的人,否则,等于公开与他为难,对形势不利。”
“圣人无权无势,清流对国事漠不关心,清高倨傲,难以托事。朝廷上下,所仰仗者唯崔相公与老朽,若吾等不勠力为国,大唐将彻底无望。”郑元规说话语调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他有种大厦将倾的感觉,十分强烈。
“崔某以为应该令长安、万年县尉全城搜查刺客,一定要做出样子来,让朱友谅知道我们并不知道刺客是谁,雷声一定要大,雨点一定要无,即使知道刺客是谁,也假装不知道,不与朱友谅为难,我们就能争取时间,加紧训练禁军。一旦禁军成器,京城就会重归朝廷。”
郑元规点头,认为此计甚妙,道:“崔相公所言极是,若吾等不闻不问,置若罔闻,朱友谅反而会有所怀疑,此之谓有所为有所不为,甚妙。另外,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公还要极力提拔年轻人才是,吾等衰朽之人,往往有心无力,恐难以持久。”
“崔某无时无刻不在寻觅,如独孤平此等俊彦,屈指可数。大唐人才凋零,国运衰败之象啊!”
“独孤平确是人中龙凤,如有十人,足以匡复大唐。今早某传令下去,暂时由独孤平代管禁军,某身体微恙,且休养几天。”
这时婢女端来一碗汤药,厅内瞬间弥漫刺鼻的苦味。婢女走过来,深施一礼,道:“主人,该吃药了!”
崔胤道:“老将军且休息,崔某告辞。”
关于提拔年轻人,崔胤曾经想到裴复,他觉得裴复资质不错,但崔胤觉得严格来讲,裴复不适合军旅生活,这种性格比较散漫的人,更倾向于独来独往,适合于万马军中冲锋陷阵,护主杀敌;若指挥千军马,运筹帷幄,练兵带队,恐非其所长。然而现在就算性格合适,也不能用裴复了。汴军正全城通缉裴复,一旦汴军知道禁军重用裴复,必兴师问罪,激怒朱友谅,将会影响禁军重建。
有没有办法帮裴复洗脱罪名呢?毕竟他不是真正的刺客,这一点很难,即便朱友谅知道裴复不是刺客,也必然会剪除其心腹大患。他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合适人选,目前独孤平还是不错的,很让他满意,选拔人才不可能一蹴而就,仔细留心就行了。
京城这些天非常热闹,汴军张贴画像搜查裴复,京兆府派下级县尉搜查那夜接连作案三起的刺客,汴军是来真的,京兆府是来虚的,百姓议论纷纷,都认为京城要出大事故,有些嗅觉灵敏的富人已经逃离长安,带着财宝南下蜀地和吴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