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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失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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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未见过这种阵仗,主持以袖口擦了擦额头,撩了撩被冷汗浸湿的后背,身上昂贵的袈裟促成道道金光,在灯下浮动。

他不敢擡首,只微微掀起眼皮,朝堂前望去。

新塑的金身佛像下,一众武僧正中,立着一身量极高的僧人,玉白袈裟如风如云,清冽之中带着一股不可近的彻寒之气。

只露出半边俊朗的侧脸,正在浏览一卷卷呈上去册子。是寺中账簿、人口簿、僧籍,以及寺县志。

骨节突出的长指翻动一页纸张,冷肃的浓眉轻皱一下。

他眉头每微微一动,主持便心惊肉跳,被身后的沙弥拄了拄,示意他该行礼。

主持忐忑不安,上前禀道:

“不知佛子亲临鄙寺。贫僧有失远迎,还望佛子恕罪。”

寂静中,唯闻纸张翻动的轻声,时有烛火芯子破爆一声。

主持面上发了一层又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来不及拂下,就滴落在地。

“短短半年,僧侣人口增加近千人。”洛襄合上手中卷册,冷冷扫一眼跪满一堂的众僧,道,“歧城周边连年征战,贵寺却连香火油钱都翻了一番。”

传召上来的僧人面面相觑。

佛门传道,自然是以收入佛弟子为荣。歧城寺庙,僧侣人丁兴旺,从知客到沙弥到比丘等梯度得当,合该赞颂,为何佛子面有厉色。

主持不解道:

“可是有所不妥?还请佛子指点一二。”

洛襄将卷册轻轻掷在桌面。香案一动,烛火一晃,堂下众人身形随之也一颤。

他撚着虎口上一串黑琉璃佛珠,在众人面前踱着步子,开口道:

“歧城柳县张家,男丁三人,原农户,今年一月失田,二月皈依。”

“歧城城西魏家,男丁二人,原农户征兵,今年一月逃役,一月皈依。”

“歧城城北吕家,男丁四人,原城防驻军,今年二月皈依。”

……

每念出一个案例,前排几个油头粉面的僧人将头垂更低,掩了掩身上金灿灿的袈裟,心中大为震颤。有一肥头大耳的僧人抹一把汗,小声辩解道:

“西域诸国尚佛,故有惯例,皈依佛门的僧人,可不收赋税,不受兵役徭役。他们是自愿来投……”

“如此惯例,是让你们大开方便之门,招人敛财的?”洛襄回想起出莎车国到歧城以来,一路惨淡凋敝之景象,低斥道:

“自歧城以南,农户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你们不开仓赈灾,反倒占人良田,侵吞私财,赚得盆满钵满。军户人丁凋零,不敌外寇,你们反倒逼人为僧。”

“农户减少,军户不存。粮道不存,城防为空。一旦北匈铁蹄南下,一举巢覆,汝等安有完卵?”

众僧心底生寒,叹服佛子只翻了一翻案卷,就将他们背地里一套操作摸得一清二二楚。众人跪倒一片,抖如筛糠,辩无可辩,闻此言,更是大惊失色,唯唯不对。

当夜,数百道敕书自灯火通明的千佛寺发出。

佛子亲敕,乌兹境内,不再接受新的僧人入籍,官府不可再发放可让僧人来去自如,避税逃役的度牒。同时从寺庙私产中拨出一部分作为粮仓,归还田产,赈济灾民。

长夜遥遥,更漏声不断,烛台光不灭。

洛襄独立佛前,闭目诵念,身旁年迈的高僧道:

“诏令发出,长老们知晓佛子又出了王寺,恐又有人不满,借此大做文章。”

“我若非出来巡视一趟,竟不知西域佛门已腐朽至此。借佛陀之名,横征暴敛,藐视佛法。”洛襄摇摇头,目色沉静中透着一股万箭锐气,“你我皆知,一旦有大批平民弃田卸甲,自请入庙为僧,是何征兆。”

“若我预料得不错,乌兹将有大乱。”

高僧眉头紧皱,叹息一声。

他知道佛子虽自幼信奉佛道,却因要执掌佛国,兼修帝王之术,申韩之道,刑名之学。诸子百家,皆有涉猎。因而杀伐决断,异于常人,有君王之相。

故,佛子所断言之事,必有应验。

高僧心中哀恸,问道:

“即便佛门兵强马壮,只听命于佛子一人。但佛子不可涉政事、动兵伐。你有何对策?”

洛襄沉默不语,回身走出佛殿。

二人下山之时,洛襄遥望山下星火点点的军帐群。

山道有风,落英纷纷。洛襄向前摊开手,接住一片瓣尖泛红的花骨朵。

他凝视许久,缓缓收起五指,将那抹嫣红拢在手心,淡淡道:

“我渡化一人,可为我涉政事,动兵伐。”

佛渡众生,亦渡一人。

佛渡一人,即渡众生。

他对她的欲念与日俱盛,脑中时有亵渎她的幻象,甚至,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无法了断。

他无法抑制想见她的冲动,出了佛塔,一路跟着她北上乌兹。

他生怕终有一日失去控制。生怕身上无法压抑的欲念之火,会最终灼伤她,犯下无法弥补大错。

所以,他不能再靠近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既然他已无法将她留在身边,他便倾尽所能,成她所愿。

……

山脚下的歧城。

洛朝露随着大军入城后,又被迫带入中军帐侍奉李曜。

歧城比上一回出乌兹之时还要荒凉许多。民宅似是很久没人住了,街上铺子都关着,行人未见着几个,一支商队都没路过。歧城是乌兹边境商贸之都,不该如此稀稀落落才对。

朝露只来过两回,却对这座城有着别样的情绪。

当初,她本该就在歧城和洛枭会和。

没想到,歧城之歧,是分道之歧。她在此错过了洛枭,与他此生不复再见。

起初,她还残存一丝幻想,万一洛枭没有死,定是会来带她走。

每过去一日,这一幻想便越来越淡,到最后,化作心底一道时不时还在渗血的烙印,听到什么有一丝相符合的传闻,都会想起洛枭。

是为残念。

残念纷涌之时,她心中难以压抑的杀意会泛上来。

所有打破她原本人生的人都该死。

刘起章该死。空法该死。现在,害死洛枭的洛须靡也必须死。

此刻,阻碍她回营地布此杀局的李曜,最该死。

朝露瞥一眼李曜。

他在榻上摆列棋势,专注地左右手对弈,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愤恨。

瞎了都不影响下棋,果真是能成大事的帝王。

朝露嘴角抽动,面露讽意,绞了绞手中浸入热水的纱巾,紧紧抿着唇,不甘地一下又一下为李曜擦拭伤口。

她本是怒极,下手不分轻重。男人有些溃烂的伤口尚未长好,触及痛处,任是铁面如李曜都不由皱眉轻“嘶”一声。

落下一子后空出来的右手握住了她的腕。

“没学过伺候人?”他声音不辨喜怒,目光落在棋盘上,未看她一眼,道,“那便是莎车的世家贵女了。”

“陪我手谈一局罢。”

不是邀约,是命令。

她侍奉的手法生疏,一看就不是下人。若是西域胡人世家之女,无论棋艺高低,总能应承一二。

李曜试探人心的手法,一如往昔的犀利,好似就等她露出破绽。

朝露在乌兹时,母亲连汉字都未教她,她的棋艺,还是入宫后国师一子一子亲授的。

虽然国师看着她的字迹一向直皱眉,寡言少语如他,却曾对她的棋法道一句“三分灵气”。

纵横往来,黑白杀伐。此道,她从不逊于人。

她盯着李曜空荡荡的目光,微微垂了垂头,以示遵命。他才将她的手腕松开。

因李曜双目失明,神容较之以往更为冷肃阴沉,宛如冰雕一般的轮廓,视之颇有几分不寒而栗之感。

朝露手心微汗,见他将黑子瓮推了过来,这是让她一步,让她先手了。

她便敛袖捏起一枚黑子。

不多时,棋盘上的玉子便多了起来。黑白分明,不见分晓。

李曜起先落子很快,后来需得思索片刻才能择定。他抿一口茶,慢悠悠道:

“如此攻势,倒与我一故人颇为相似。”

朝露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就下了半局棋,这瞎子难道都能看出相似的端倪了么?绝无可能。

灯烛下,火光将面前男人的面容映衬得英挺深邃。见她停滞,他薄唇似是敛着一丝笑,却凝着无尽的冷意。

他指间一松,手中白子“咣当”一声落入瓮中,声音低了下来:

“你怕么?”

朝露掌心直冒冷汗,身上却在发热,脚踝抖得银铃大作。

她的目光一直望着帐幕。就十步远。她只要顺利跑出帐外,集结她的人,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况且,此地已是乌兹境内,李曜的身份是大梁使臣,她是名正言顺的莎车王妃。他若是敢堂而皇之对她动手,对他今后在西域立威,并无甚好处。

就在此时,帐内烛火倏然一灭,黑暗如潮水漫涌而来。

外头火光冲天,亮如白昼。喊杀声,马蹄声不断入耳。

难道是北匈军又一波偷袭?

朝露心中疑虑顿生。这里可是歧城。乌兹边军驻扎在歧城的城防军呢?北匈军怎会如此轻易地破城而入?

利箭“嗖嗖”地刺破帐布,穿帐而来。

“小心。”李曜一把掀翻榻上棋盘,猛地将她拉至身前,躲开飞驶而过的流矢。

盲者听力敏锐,果真如此。

朝露还未喘一口气,眼见雪白的帐幕清晰如画布,遽然映出一道人影。

随着来人疾步逼近帐子,黑影越来越庞大,刹那间掀帘而入,化作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来人一冲进来就握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外跑去。

朝露呆立不动,这莫名熟悉的触感。

另一只手腕被人紧紧扣住。

身后传来李曜冰冷的声线:

“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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