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寻人 (1)(2/2)
“等等。”戚繁音按了按心口,抓起搭在衣架上的披风,往外走:“掌灯,我亲自过去看看。”
若他们这回只是出来游玩就罢了,偏偏顾衡是隐姓埋名出来办事,她心下恻然,生怕他是否何处漏出马脚,遭人勘破。
香如给她掌灯,两人就着一盏风灯往二门外去。
南方商人门户的家规不比云京官宦人家森严,二门外的婆子小厮正聚在廊下喝酒赌钱。
廊下炉子里温着酒,正翻天覆地滚着,发出滋滋的声音。
婆子小厮喝得面红耳赤,凑在幽幽灯光下闹得火热。
“大大大大!”
“小小小小小!”
各押了注的喧嚣声非要把对方压下去。
好似这样,开出来的骰子就能如心意了。
“请问你们看到我家公子回来了吗?”香如走上前问道。
婆子回头看她,见她面生,问:“你家公子是谁?”
“和陈琅公子一起来的,姓顾。”
“堂少爷的朋友啊。”旁边开骰子的小厮道:“他们今天打猎去了。”
“可是这会儿都子时了,他们还没回来。”戚繁音道。
小厮笑:“那可能去眠风院了,堂少爷差不多每次来都会去。”
“眠风院?”
“就是妓院。”婆子见她不懂,给她解释。
“该你了,该你了,快下注。”旁边小厮催促。
婆子小厮又赌钱去了。
“姑娘。”香如拉了拉戚繁音的衣裳,闻言擡头看了看她。
自打戚繁音到葳蕤园,她就一直贴身伺候她。
大人待姑娘如何,姑娘待大人如何,他们局内人看不真切,但她都看在眼里。
只这世上便是这样的,千千万万的男男女女都这样。
在男人的世界里,妻、妾、外室、妓子、通房,有各种各样的女人。
大人也是男人,还是位高权重的男人。
他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回去吧。”戚繁音的声音并没有异样。
一路上她们什么话也没说,到了屋里,香如道:“炭火我下了一半,怕你晚上热,又踢被子。”
戚繁音垂着头。
香如只作没看见,大人和姑娘的事情不是她能插手的。
且不说姑娘没名没分,就算她是大人的正室夫人,大人狎妓、纳妾,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否则就是妒。
天道不公,做女子竟连妒也不行。
从二门外回来,戚繁音不等顾衡了,解了发,躺在床上,擡眼望着火焰怔怔出神。
许久,她起身吹灭了灯烛躺下。
只黑暗里也睡不着。
也不知怎么回事脑子里总闪过早晨顾衡跟她说话的模样。
闭着眼,那副温润笑脸开始闪烁,她咬牙,紧紧地扯住被子。
她身陷囹圄,顾衡救她,他对自己恩重如山,自己借助他,得以有枝可栖。
不该有妄念,连不高兴也不该有,否则便是自苦。
戚繁音都懂的,她心里都明白。
只是胸口窒得难受,发泄不出去。
到了后半夜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她不是云京城里戚家的姑娘,她会骑马,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风驰电掣,她天不怕地不怕,身边风云掠过。
快乐极了。
“姑娘,姑娘,快醒醒。”香如摇醒她。
戚繁音揉揉眼,望着香如掌中的焰火,回忆着梦中的场景,眼前的人物都不真实。
“怎么了?”
香如是从顾家大院里顾衡院里出去的,受的教是处惊不变,但此时她面露急色,神情焦灼:“是公子,他们说公子不见了。”
“不见了?”戚繁音瞌睡醒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陈家人也没说明白,他们人现在就在花厅。”香如急声道。
“别慌。”戚繁音拍了拍她的手,起身穿衣:“带我出去看看。”
香如拿大氅把她罩住,带着她往花厅去。
离花厅还老远,她们就听到了夏玉书的哭喊声:“好端端的人怎么会不见了?赶紧让人去找啊。”
戚繁音心口一跳,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快步往花厅走去。
花厅灯火如昼,陈家老爷夫人都在,还有穿着衙门公服的人。
早前戚繁音和陈家夫人见过一面,此时看到她,陈夫人迎上去,道:“梵姑娘,大事不好了,你家公子和琅儿不见了。”
“我就说这个天儿做什么不好,偏要去打猎,山路又湿又滑,能讨到什么好。”夏玉书嚎啕大哭。
戚繁音眼前一花,强撑着站在原地。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陈老爷心烦气躁,吼了声。他早就说了这会儿事情还没有定论,暂且不要通知夏玉书和戚繁音。两个女流之辈遇到事哭天抢地,除了吵得脑门疼,其他一点用没有。夏玉书一个人已经哭得他一个头两个大,再来一个,今夜还要不要找人了?
戚繁音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夫人,怎么回事?”
“昨儿琅儿他们去打猎……”陈夫人起了个头,眼泪奔涌而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旁边的衙役道:“昨天陈公子他们进山后,和随从走散,一直到现在都不见人。”
“派人找了吗?”戚繁音问。
“姑娘,是这样的。去年有一群流寇流窜到山里,占山为王,时常烧杀抢掠,现在我们拿不准他们是不是遇到了那群山贼。”衙役道。
夏玉书哭道:“那你们去剿匪啊,现在还在这里干什么?”
衙役道:“姑娘有所不知,咱们人手有限,衙门里只拨得出十几个人,加上府上的家丁,最多也不过五六十人。若再拨人去剿匪,万一人不在他们手上,岂不是白白耽误救援?”
“现在这个天,他们在山上,怕是挨不了多久。”又一衙役说到。
“那就多找人手啊。”夏玉书哭吼道,实在教人心烦意乱。
“依我看,他们这会儿未必在流寇手里。”戚繁音怔怔地站在那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思绪:“更何况,如果他们真的在流寇手里,未必不是好事。”
“梵姐姐,你吓傻了吗?”夏玉书抽抽搭搭。
一旁皱着眉的陈老爷这才多看了戚繁音两眼。
戚繁音摇头,继续说道:“流寇捉人不是为了好玩儿,多半是冲着钱财去的。如果我家公子和陈公子真的在他们手里,他们更会好吃好喝地伺候他们,拿他们找咱们要钱。”
她一点也不担心顾衡流落在匪人手里,以他的智能,就算不能逃出来,至少也能和他们斡旋传出讯息。
她反而怕人还困在山上。人或许能斗得过悍匪,却不一定斗得过天。
沉默很久的陈老爷终于也开了口:“我也这么认为,当务之急是赶紧召集人进山。”
戚繁音肯定道:“没错,妾身在徽州人生地不熟,召集人的事情还要官爷们费费心。你们出去告诉山下的村民,无论是谁,找到一个公子,我赏银千两,找到两个,两千两。今日凡是进了山的,不管有没有找到人,都支一两银子。”
几个衙役倒吸了口气,要知他们辛辛苦苦,每月俸禄不过碎银二两,找到一个人就能抵他们四五十年的俸禄。
许是看穿了他们的疑惑,戚繁音道:“寒冬腊月的,山里豺狼虎豹横行,没有真金白银到手,哪个肯真心为你办事。要想人家把事办好,就得舍得银子。银子使足了,事情就容易办了。我们家不缺钱,只要公子回来。”
有她这番话,众人心里都有底了,立时到处去召集人进山寻人。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就找到了百余号人,戚繁音让他们五人一组,沿着山坳去找,带上狼烟讯号,彼此照应。
安排好人员,东方的天已隐约现出鱼肚白。戚繁音没睡好,半夜被叫醒,惊惧忧心之下,脸色十分难看,香如都怕她撑不住:“姑娘,你先去歇会儿,有消息了我叫你。”
戚繁音叹口气:“不睡了,你去让银桥他们准备准备,咱们不在这儿住了。”
香如“咦”了声:“咱们不在这里等大人的消息吗?”
戚繁音说不:“公子失踪得不明不白,若他是遭遇意外回不来还好,可若是受了别人算计,咱们继续住在这里,实在不是件稳妥的事情。”
细想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如果真是陈家人贪图钱财或是图算别的,那他们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她这么一说,香如冒起了冷汗,还是戚二姑娘思虑得周全:“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村子上。”戚繁音道:“他们找的人大多是村子里的,咱们许以重金寻人,他们想得赏钱,定会一直关注我们。有这一层眼线在,就算有人有心想做什么,还要顾及着村子里的人。更何况,村子靠近官道,要是有人发难,我们撤离也更方便。”
不怪她多想,宁安侯府出事之后,她就不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侯府千金,残酷的事实逼着她做决断,做打算。
这么打算着,香如就去安排人到村子去了。
陈夫人得知此事,抹着泪来劝她:“村子那边环境不好,恐怕会委屈姑娘,不如你在此处安心等待。”
戚繁音也洒泪,抽抽搭搭道:“我家公子一日不回来,我片刻都坐不住,在这儿待着如坐针毡,我还是去村子里,有什么消息传递起来更快。”
陈夫人见她坚持,不再勉强,擡起袖子抹了抹眼睛道:“挑两个能干的,必要把姑娘安好地送到村子上去。”
管事道是,转身恭敬地比手:“姑娘请吧。”
戚繁音舒了口气。
走到门前,夏玉书哭着跑了出来,她一直在哭,眼泪止不住,一双眼睛肿得核桃似的,拉着戚繁音的手问:“梵姐姐,你别走,我害怕。”
戚繁音觉着夏玉书虽然聒噪,但好歹心肠还算不错,便道:“我心里挂念公子,在府上待得劳心挂肠,去村上还能讨个安心。不若,你跟我一起过去,也好做个伴。”
夏玉书只哭,人已经消失了大半天,冰天雪地消失大半天意味着什么,她都明白,此时她心里大半信了顾衡和陈琅已经不在了。
她是陈家的良妾,并没有卖身到陈家,陈琅若有个三长两短,能捞多少东西全凭造化。
她情知自己捞不着杭州大宅的东西,此时只能守着陈琅出来带着的那点私产。若自己这个时候离开,保不齐陈家会私藏陈琅的财产。
一番纠结之下,她松开戚繁音的手,婉拒了她的提议:“我在这里等你们,有什么消息,你一定提早差人告诉我。”
戚繁音点点头。
夏玉书的算计她都看在眼里,心下戚戚然,上了马车。
马车在晨间奔走,周围的天地一点点亮起来,前方的路也一点点亮起来。
她在马车上又打了会儿盹,却睡不着,隔一会儿拉开帘子朝着外面探看,南方的村子屋舍俨然,十分规整。
马车一刻未停,不过半个时辰左右就到了村上。
村子是喧嚣的,昨儿村民睡得正好,官差突然敲开他们的门,许以重金让他们寻人。
山里的村民,靠天吃饭,顶天见了五六两银子,陡然间听说找到人赏银一千,整个村子几乎都沸腾起来。家里的劳力纷纷抄起家伙组队进山去了,还有的家里健硕的娘们儿也跟着去了。
留在村上的老弱妇孺们都聚在村口,议论此事,阵仗比赶集还要热闹。
“嗳,来了辆马车。”一个麻衣大娘朝着村外的官道指了指,众人随她看过去,果然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
他们看着那辆马车驶进村子,衣着光鲜的丫鬟下来,端出小杌子放在车前,而后帘子打开,丫鬟弯腰伸手,扶出了一位神仙似的女子。
那女子长得就跟庙里泥身金塑的仙子似的。
没多久,出手阔绰的神仙妃子到了村子上的消息就传到了村子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对戚繁音很热络,争相请她进屋坐。
戚繁音没有架子,对谁都和气有礼,众人对她越发客气。
她在村头刘二家里暂歇。
刘二家中六口人,夫妇俩人,三个孩子,还有个爹。刘二跟着官差进山去了,妇人在家带三个孩子,他爹一条腿伤了,行动不便,坐在院子里编竹篾。
“姑娘,你别担心。村上大半壮年都进山了,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人。”刘二家的是个十分朴素的妇人,说的话十分熨帖。
时间每多一分,戚繁音的心就揪得更厉害,喃喃道:“但愿如此。”
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有消息。
下午变了天,突然凉得厉害,天际乌沉沉的,就要压下来似的。
“老二走的时候穿毛氅子没?”刘二的爹看着天,黝黑的眉头皱了皱:“看天像是要下雪了。”
他担心儿子在山里受冻。
“穿了,我还让他把皮帽子也戴上了。”刘二家的道:“爹,你就别担心了。”
整整两天一夜,还没有消息,戚繁音的心坠到谷底,一听这话,更是无端下沉。
“有人回来了吗?”戚繁音问。
刘二家的摇头:“他们进山都带着干粮和水呢,没找到人他们不会回来的。再等等吧,说不定等会儿就回来了。”
“就怕他们掉到什么隐蔽的地方去了,那些人看不仔细,错过了。”戚繁音心里忧惧。
早上还能强作镇定,这会儿担忧和害怕都浮在脸上。
她这话让刘二叔想起什么:“你这么一说,我早先腿脚还好的时候进山采草药,意外碰到个洞窟,长在悬崖上,从上面和>
说完,他又否定自己:“不过两位公子打猎怎么会到悬崖上去呢?”
戚繁音的眼睛又亮了下,正常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