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盼归 ·(2/2)
太上皇生前热衷求仙访道,一心炼丹,祈求长生之道,已经摒弃俗世多年。
他常年居于仙醴寺,谁都不见。这些年发生的这一切,他尽然不知。
祁国百姓已经渐渐忘记有这样一位太上皇,直至他薨逝,全城缟素,人们才记起他来。
光阴荏苒,又过了大半年,时值立夏,北疆传来喜讯,祁国将士在丹丘一役大获全胜,将北疆城池尽数囊括,白虎军即将凯旋。
赵子衿得知战报,欣喜若狂,喜极而泣,开心得整夜都睡不着。
眨眼之间,宋祁玉已离开晋阳城两年了。
北疆这一场仗打得异常持久,不过她终于盼到他归来之期了——
宋祁玉举兵攻入黄口关后,便立刻下令诛杀刘思煜。
刘思煜到了北疆格外小心谨慎,他识破了左延礼的计谋后,便马上一路向北逃窜。
高斩带兵追了他近三百里,最后将他击杀于沙漠之中。
刘思煜死在了域外,尸骨掩埋于黄沙之下,如今已无迹可寻。
至于杜如胤,宋祁玉使了反间计。
勒加王子派来的细作,中了宋祁玉的圈套,误以为杜如胤传的都是假消息。
于是过了几天,杜如胤的脑袋就被勒加王子派人送回来示威了。
宋祁玉不费吹灰之力,借刀杀人,轻轻松松地铲除了军营里的细作。
在北疆的战役旷日持久,每天除了与敌军作战,还要对抗恶劣的环境和天气,北疆到处是风沙,沙地不易排兵布阵,又容易迷失方向。即便白虎军做了万全的准备,也难与自然对抗。
刚入黄口关时,有一阵子,白虎军全军上下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不得不停止进攻,耽误了战机。
北疆入冬之后天气极为严寒,不少将士手脚生了冻疮,兵器磨破了手上的冻疮,鲜血直流,到最后手差点废了。将士们叫苦不叠,因此停战了许久。
由于种种不利条件,这场仗打了两年之久。
胜利的消息早早地传入晋阳城中,祁国百姓都盼着白虎军归来,之后却迟迟没有消息。
宋祁玉并没有班师回朝,而是在北疆停了两个月,又出兵西戎了。
赵子衿一直盼望着他回来,直到入了冬,她才知道宋祁玉又带兵去西戎了。
宋祁玉一向以国为重,这一点她很清楚。可是两年以来,他从未写信回来过,这让她心底很是不安。
也许,从前的种种已经伤透了他的心,如今的宋祁玉,已经对她没有半点在意了。
男人自古最是薄情,赵子衿不断地劝自己,要想开一点才是。
她不想关心西戎的战况,可是每当消息一传入晋阳城,她又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也清楚自己无药可救了。
她一边怨着宋祁玉一边担心他,都快把自己折腾成怨妇了。
赵子衿日思夜想,一想起宋祁玉,思念便溃不成军。若不是北疆西戎路途遥远,又是战火连天,她可能早就跑到他面前质问他了。
赵子衿等了他一年又一年,却始终不知他的归期。
每回传来捷报,她心底很是开心,可是开心过后,是无尽的空虚紧紧地包围着她。
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深夜,却始终等不到宋祁玉回来的消息。
眼看就快要全部夺下西戎,可花朝节前夕,朝廷里传来消息,这一次不是喜讯,却是噩耗。
白虎军攻打西戎都城阿兹勒之时,宋祁玉所骑战马身受六箭而亡,而宋祁玉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因为是最后一道防线,西戎进行了殊死抵抗,两军一直相持不下。某天夜里,白虎军趁夜偷袭,那日大雪下得又大又急,许多将士难抗严寒,死在了途中。
战争还在继续,主帅不知所踪,群龙无首,白虎军军心难定,不知何时才能打下阿兹勒。
噩耗传至晋王府,赵子衿置若罔闻,看上去一切如常。
只是每回到了夜里,她都睡不着。
因为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宋祁玉血淋淋地站在她面前,她已经几天几夜没阖过眼。
赵子衿这样扛了数日,身体不济,最终病倒了。
她浑浑噩噩地做着一些梦,梦里到处都是宋祁玉的身影,可是她看不见他的脸庞。
人们说,人死了之后,魂魄能进到梦中,可是她连梦里都看不清宋祁玉的模样,心里无限凄楚,做着噩梦的她一直流着眼泪。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在梦中看见了宋祁玉的模样。
他被人削去了鼻子,割了眉心,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冲着她发出凄冷的笑,让她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赵子衿自从病倒一直发着高烧,请了宫里的太医前来看诊也无济于事。
直到今日醒来,她的烧才渐渐退了下去。
她已经在床上浑浑噩噩地躺了小半月,如今虽然退烧了,但一直体虚无力,整个人也恍恍惚惚。
就这样又勉强过了半个月,她昏昏涨涨的脑袋才渐渐清醒。
“似锦,王爷有消息了吗?”
似锦摇头,见她异常冷静,心里泛起无尽的酸楚。
赵子衿眼神空洞,声音已经黯哑无力,又问道:“似锦,你实话告诉我,宋祁玉是不是从几年前就已经不要我了?”
这句话赵子衿问过无数遍,这些年她患得患失,一直胡思乱想,心底已经陷入了绝望。
似锦每次都告诉她,在她昏睡的那几个月里,在宋祁玉还未率兵出征之时,他几乎日日夜夜地守着她。
可那段日子赵子衿什么都不知道,对她来说,也许那是似锦这辈子撒的唯一的谎话,只不过是为了安慰她罢了。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可笑,竟为了一个人沦落至此,不知道到底值不值。
可是自打她想破解死局那一刻开始,她早就孤注一掷,没有退路了。宋祁玉爱她也好,不爱也罢,她只希望他可以活着回来。
赵子衿行尸走肉地过了几个月,这期间只听到白虎军大捷的消息,但关于宋祁玉的生死,再无人提及。
祁国将士成功夺下阿兹勒,此时班师回朝,沿途百姓夹道欢呼庆贺。
而赵子衿已无悲无喜地过了几个月,她不知道等到的会不会是宋祁玉的尸骨。
从前她笃定宋祁玉可以当皇帝,知道他死不了。只是自从原来的赵子衿死后,一切的设定早已消失无踪,每个人都有自己新的宿命,一切已经全然不同了。
宋祁玉这么一走,就是三年多,倘若她知道自己这么做,会换来宋祁玉的死,会与他天人永隔,她宁愿承受之前的折磨。
她连他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她连亲自好好向他解释过往的机会也失去了。
赵子衿清楚,人活于世,早晚注定生离死别,可是如今她与他阴阳两隔,叫她往后如何自处?
她整日整夜地坐在院子里发呆,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王妃,王妃,王爷回来了!”
似锦从院外飞奔进来,一不小心在院子里跌了一跤,没顾及身上的伤,连忙跑至赵子衿跟前。
“王妃,王爷回来了!”
赵子衿看着似锦,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却忽然看见一个全身戎装的人闯入了院子,她似乎一下子血液凝住,浑身僵住,怔怔地望着他朝自己走来。
眼前带着些许沧桑的人到底是何人?
这样的场景,她这几个月来常常梦见,她一下子难辨真假。
赵子衿深深地凝望着他,忽然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阿衿,我回来晚了。”
赵子衿仍坐在石凳上,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倏地,宋祁玉将剑往地上一扔,弯了膝盖跪于地上,立即将她揽入了怀中。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俩人在院子里紧紧相拥,看赵子衿痛哭流涕,一旁的似锦忍不住也跟着掉眼泪。
几个月来,除了在噩梦里,赵子衿一滴眼泪都没有流,直到今日看见宋祁玉归来,她恍如重生,眼泪一下子稀里哗啦地落了下来。
“雁堂,我以为你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此时此刻整颗心都在颤抖,最近宋祁玉日日夜夜魂魄入梦,令她实在太害怕了。
赵子衿只是撑着一口气等着他,哪怕他只剩下一具尸体回来,她也要见他最后一面。
看他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连日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情绪,此时如同山洪爆发,一发难以收拾。
“你在等我,我怎敢死。”
赵子衿捧着宋祁玉的脸,他脸上的温暖一丝一丝地熨帖着她的掌心,她真切地感受他的存在。
宋祁玉原来皮肤无比白皙,冷白如葱,可如今经历风霜,在关外风吹日晒,不仅黑了一些,连嘴唇都皲裂开来,可想而知,他在北疆西戎这几年,遭受了多少磨折。
“那你为什么毫无音信?”
赵子衿的拳头重重地落在宋祁玉的身上,宋祁玉重伤未愈,触及伤口,不由地皱紧了眉头,却闷不吭声地任由她打。
宋祁玉怕她担心,战事一结束,他不顾身上的伤,也由不得众人劝阻,便日夜兼程,星夜赶路,直抵王府,一路不知道跑死了几匹马。
而祁国的大军几番整顿,此时还在西山,还要走上数日才能回到晋阳城。
至于无人知晓宋祁玉的下落一事,还得从两军在阿兹勒对峙开始说起。
此前白虎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一直所向披靡,一路以摧枯拉朽之势,直逼西戎都城。
但两军在阿兹勒相持许久,难分胜负,祁国大军粮草将尽,不宜久战。
宋祁玉受了伤是事实,不过他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只是虚晃一招,权宜之计罢了。
自古以来兵不厌诈,他之所以连朝廷都封锁消息,是为了不让西戎找出任何破绽,西戎误以为他已死,而白虎军群龙无首,军心大乱,他们可以趁虚而入。
所以西戎大军夜袭白虎军之际,已经落入了宋祁玉的圈套之中,白虎军因此成功地打下了阿兹勒这座城池。
后面的事他便全部交给左延礼他们了,而他独身一骑,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此时此刻赵子衿难过地依偎在他身上,宋祁玉见她泪眼婆娑,他知她心底的酸楚。
他也曾如此,战场上出生入死,每个人的性命都交付给了大祁。
在与北疆交战之时,白虎军被卷入黄沙之中,那时他曾想,他与她就此要阴阳两隔了。那种久久的沉痛在心底难以化开,叫人连呼吸都痛苦难忍。
两军交战面临诸多九死一生之时,可是一想到她会有多难受,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轻易死去,如此度过了一次又一次的险关。
宋祁玉本以为自己可以比驿使早一点抵达晋阳城,早一点让赵子衿放心,谁知途中他伤口不断出血,陷入昏迷,耽误了两日。
但无论如何,他总算是见到她了,长年累月的思念终得抚慰,连日以来紧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宋祁玉心里五味杂陈,有太多的话来不及倾诉,只觉眼前一黑,他便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