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玄武(2/2)
她当年那个该死的渡劫就是缓了好长时间才缓回来的,论傲与固执,晏予跟她不遑多让,如果……
思及此处,风沅在陆玖担忧的目光中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心情,她现在绝不能慌乱,晏予还在等她,晏芝也需要她,自己必须将一切都处理好。
妖皇用目光制止了冥主即将脱口而出的慌乱,里面夹杂的情感是对方很少见过的冷酷果断,“继续往下说。”她沉声道。
“……是。”
“据说忘川之所以越来越平静,也是跟几千年前有关,说是有一位大能以自身力量融入忘川,镇守忘川,姐姐给我讲过这个故事。”
姬明睫毛轻颤。
“镇守忘川吗?”他低声呢喃。
座位离得近便是这种坏处,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家就都能听到,更别说像他们这种听觉极为灵敏的。
因此在青年开口的瞬间,霁华便出声询问
“姬明,怎么了?”
“只是在听到这个故事后心生感慨罢了。”姬明轻笑摇了摇头,他望着风沅,但不同于以往的平和温柔,这次里面似乎蕴含着什么别的情绪,像伤感,又像是无奈:“你们有没有想过它不仅仅是个故事,而是确有其事呢。”
“什么?”晏芝在风沅眼神劝阻下也顾不得提起姐姐,而是瞪大眼睛,“可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方面的记载。”
姬明冲身旁少年露出了淡淡微笑,看得对方一愣。
“咳。”风沅轻咳一声,瞥了这丢人现眼的臭小子一眼,某种情绪瞬间由安抚阻拦变为恨铁不成钢,“你就说你鬼界有关这方面的藏书你看过几本?”
少年不吱声了。
风沅这会也懒得管他,作为尊主,自家历史知识欠缺,她说出去都觉得丢人,等到事情结束,她非得好好管管这臭小子不可。
最好是她和晏予一起。
“所以姬明你对这个故事——”风沅斟酌开口,她有种直觉,姬明似乎对此情感极为复杂,更是说不准……会牵扯到其中。
“我也是从其他人口中知道的。”姬明摩挲了下指尖,温和道:“想必应该不是谎言。”
“那是——”
“忘川吞噬过无数冤魂,诅咒与因果可以说遍布全域,寻常力量镇压根本无法阻挡,除非——”
“除非?”
“除非拥有这个力量的存在本身就很特别。”姬明的声音透露出种异样平和,他的视线一点点从风沅身上移开,又转向那扇打开的窗,金色阳光透过窗格,形成斑驳光晕,尘粒漂浮在空中,带有几分说不出的朦胧虚幻。
外面阳光应该很好。
他不由想到。
“强大、特别,又承担着守护六界的责任,所以以血肉去平复忘川想必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霁华听到这里有所察觉,他不由皱起眉头,心中涌上担忧。
“姬明——”
对方没有理会他的阻拦,而是继续不紧不慢说道:“玄武血肉便是最好的选择。”
用精血喂养彼岸花,肉身被怨灵撕裂吞噬,灵魂沉入河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与那些隐藏在沙底的皑皑白骨作伴。
说不准还没有白骨,忘川下只会送走一批又一批尸体,一张又一张狰狞却又充满痛苦的面容。
留下的,唯有停留在过去,永远走不出的故友。
比如说他的……义父。
姬明不知道对方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忘川一点点夺走自己的挚友,又是以怎样的情感去给他讲述这件事。
他唯一记得就是义父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告诉他:凡事要看开,你一定要看开,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只有这样,你才能获得快乐。
“过于执拗,只会让自己痛苦。”
“你要记住,只有先懂得爱自己,别人才会爱你。”
“那你呢,义父?”这是姬明年幼时的反问。
“我,我啊——”男人似乎被孩子问愣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眨巴着眼睛等待的乖巧孩子轻轻抱在怀中,用歌谣哄对方入睡,宽大掌心轻柔拍打起孩子后背。
等到姬明被困意席卷,在即将入睡的刹那,他才听到了那道隐隐约约的温柔声音:“我就是最坏的例子,所以我们小明千万不要活成义父的样子,也不要活成你母亲的样子,我们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地活着就好了。”
“永远永远不要活成我和你母亲的样子。”
这句话姬明记了许多年。
从懵懂孩童到如今模样。
也知道了他的义父被困在过往一辈子,直到死亡那刻才彻底解脱。
姬明感受到了周围的沉默,但他并没有任何想解释或者说进一步诉说的意味,只轻笑着朝陆玖开口,眉眼里俱是豁达:“可以给我一杯茶吗?要温的那种。”
清香弥漫在口腔内,不同于之前风沅昏迷时那几杯的苦涩,青年是真心实意觉得茶变得好喝起来。
玄武。
风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若是她不知道姬明身份,可能还会继续问下去,但现在,在知道对方的真身后,她却感受到了这个词背后的沉重。
四方神,镇守四方。
她于心里默念。
天道回忆中,风沅见过为了权力地位相互厮杀的四方神,没有丝毫感触,因为追名逐利本就是世间万物本能,她从来都是俗人,也喜欢变成俗人,自然不会高高在上去批判什么,只是颇为唏嘘而已。
但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却是抛弃私欲,为六界牺牲的存在。
她也曾扪心自问过,若是为了大义,是否会愿意放弃眼前一切,忍受无尽痛苦牺牲,甚至于后世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风沅不确定。
因此除去沉默,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时一切话语在这些过往面前都变得苍白。
玄武,白虎……
等等?风沅突然间发现了什么,她脑内灵光闪过,镇压忘川的是玄武,而上上任天帝是白虎,上上任魔尊是苍龙
“四方神的力量!”
她开口。
“什么?”
“我说当年帮助天道的正是四方神,他们应天而生,受天道庇佑,生来便带有功德,因此在遭遇劫难时”
“他们会将力量重新还给天道。”霁华迅速接道。
他们都不是傻子,因此转念一想,便相通了其中的联系,四方神,看守四方,更守护四方。
“苍龙,白虎,玄武——”风沅慢慢罗列,“那朱雀去了哪里?”
她疑惑开口。
“说不准只是像当年那位玄武前辈般甚少有人知道。”姜槐猜测道。
“陆玖也是朱雀,他会不会和那只消失的朱雀有关。”风沅提出猜想。
“也许吧。”安静坐在床沿边的青年低声回答。
陆玖心中浮现出一抹仓惶与苦涩,他其实也想问那个问题:朱雀为什么会活下来?
为什么是他?青年恍惚间突然想起了北海深渊处龙芜初见时的疯狂:“为什么,为什么我大哥死了,你却还活着?!”
以及最后那句
“走吧,既然我大哥让我们活下去,那就好好活着,再不要把自己弄成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了。”
他看着陛下眼底在提起四方神时眼底的钦佩孺慕,原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万一陛下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该如何作答?
是侥幸活命还是……他是个躲避责任的逃兵?
陆玖不愿再想下去。
因为每想一次,他心中的煎熬便又多出一分。
坦白身份的话语就这样不上不下卡在嗓子眼里,高傲与自卑在心中来回纠缠,此时的他不敢开口,也不愿开口。
陆玖避开了陛下的目光,勉强随着其他人的表现露出一个微笑,他的心似乎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正在将一切吞噬。
他想要再回去找龙芜了。
因为只有对方,才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种游离在外的恍惚一直持续到风沅他们商议结束。
“陆玖,陆玖——”
直到陛下喊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走上前扯了他的袖子,青年才猛然惊觉,他之前站在寝宫门口,送走了那几位尊主。
而陆玖却没有丝毫记忆,仿佛这都是凭本能行动。
“你怎么了?”风沅奇怪道,“怎么看起来心不在焉的,叫了你好几遍都没应。”
“陛下恕罪,臣只是一时疲惫,所以才——”陆玖反应过来后迅速解释,但很快,他的心神又被分散到了其他地方。青年看着风沅跟他同样站在寝宫门口的模样,不由眉头微蹙,矜持冷淡的面容看起来愈发不好接近与孤傲。
“这里风大,陛下您怎么能?”
“有什么不能的?”风沅毫不在意笑了起来,“我又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妖,现下解药服了,伤口也好了,身上是一点大碍都没有。”
“你啊,就是担心过头,与其担心我,还不如看看你自己,守了我这么长时间,又要处理妖界事物,把我们的陆大人累出病了可怎么办?”
“陛下——”陆玖闻言无奈开口,虽然陛下关心的话语如一股暖流滑过心头,但他明白,以陛下的性子,自己今天若是退一步,对方就能进三步。
乌宁长老可是说过了陛下最近需要静养。
而且
“陛下,您的解药还未服用完。”他认真提醒。
风沅的笑容顿时消失,她原本想往外走找小猫咪的步伐都僵硬停止,不可思议扭头问:“你说什么!我刚刚不是把那碗都喝完了吗?”
“这是一半,还有一半”陆玖瞧着自家陛下瞪圆眼睛,仿佛炸了毛的模样,唇角不由向上勾起,心中的抑郁也消散些许:“在医官那里。”
妖皇痊愈的快乐消失了,但她还想再挣扎一下:“陆玖,我想——”
“陛下,你不想。”回答她的是陆大人冷酷坚定的拒绝。
“……晚宴告诉厨房那边我要吃”风沅咬了咬牙,艰难道:“苦瓜。”
“陛下?”
“陆玖你要明白,吃甜只会让苦苦上加苦,没有妖在愿意尝到甜头后再去感受苦味,因此还不如这段时间都不吃甜。”
风沅摇摇望向寝宫外的蓝天白云,再想起自己吃完那些糖后根本抑制不了药苦,反而愈来愈苦的口舌麻木,不由愈加悲伤,整个妖都散发出沉重气息,嘴中的语句也听起来愈加富有哲理。
“所以我决定以毒攻毒,我以前最讨厌的蔬菜就是苦瓜,我倒要看看它们两个相遇,究竟谁能更胜一筹。”
晚膳是陆玖陪着风沅一起用的。
妖皇苏醒的消息让她的贴身宫女们可以说喜极而泣,她们几乎不用吩咐便努力将事情做到最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眼神微动便有水递上,捏腿的,揉肩。若不是风沅抗拒,估计这饭侍女都要亲自喂到她嘴里。
桌子上除了那盘苦瓜,剩下的都是她们陛下最喜欢吃的。
风沅动筷了,她第一筷动的便是苦瓜。
然后
她露出了沉思,扭头对安静用餐的陆玖认真道:“我错了。”
“嗯?”
“我不应该讨厌苦瓜的,因为跟那碗药比起来,苦瓜已经很甜了。”
妖皇讨厌了苦瓜这么多年,她头一次从这道菜上面感受到了浓浓的甜味。
陆玖:“……陛下,要不然”您别吃它了。
风沅保持了她作为妖皇最后的倔强,她在周围一众的担忧关切下捧着白米饭,委屈巴巴扒拉着苦瓜。
几口过后,眼角涌现出晶莹泪花。
她就这样硬生生将一盘苦瓜都吃完了。
同样讨厌苦瓜的陆玖:“……”
他只能不停为自家永不认输并且拒绝分担的陛下递水,顺带小声安慰。
风沅决定将这一天列为她目前妖生中最灰暗的一天。
喝药—吃苦瓜—喝药
她如一条咸鱼安然趴在桌子上,还是半死不活的那种,直到陆玖提醒她该休息的时候,风沅才哼哼唧唧开口:“陆玖。”
“臣在。”
“你去北海那边……我记得那条龙是上上任魔尊的弟弟,他可有为难你?”
“……没有”
“那他有没有关于你身世的消息。”
“陛下为何会这样想?”陆玖收拾桌面的手顿了顿,然后又神色如常继续整理,他之前白天一直在这边的小桌案上处理奏折。
“我只是在想你若真与当年那位妖皇有关,你们身上总会有相似之处,那么作为同时期的存在那条苍龙绝对会有记忆。”
“陆玖你是朱雀,说不准当年那位妖皇也是朱雀,你说他会不会和玄武一样,也——”
他其实就站在你面前。
“……”陆玖张了张嘴,垂下眼眸没有应声。
他们陷入了短暂又微妙的沉默之中。
就在此时风沅也意识到了不对,她单手撑起头,疑惑唤道:“陆玖?”
“陛下,我——”
眼看青年这副模样,风沅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对此,她叹了口气。
“你若是不想说便不说了,等什么时候想告诉我再开口吧,你不需要对我露出这样抱歉的神情。陆玖,我希望你知道,隐藏并没有过错,我们都拥有保守秘密的权力,我对我上次冲你发火的态度道歉。”
“而且秘密会让妖更有魅力,无论男女。”风沅试图打破沉重氛围,她开玩笑道:“你的秘密会伤害到我吗?”
“不会。”
“会伤害到妖界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你看你谁都没伤害到,你还这么愧疚紧张。”风沅眨了眨眼睛,活泼灵动,“要是你陛下我,别说心理负担,就是能不能想起都是个问题。”
“可是——”
“没有可是,陆玖陆大人,你要记得我是个开明的妖皇,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风沅用食指抵唇,示意这个话题结束。
“不过我过几日准备亲自去见那位苍龙前辈,别这么惊讶,霁华和陆玖他们可是都见过了,他身上绝对会有其他的线索。”
“这是……天道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