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莎兰(五); (1)(1/2)
倪雅是冷醒的。
屋外大雪依旧,倪雅起身查看壁炉,果然已无半点火星——
没有不透风的墙,平日里可没人胆敢如此怠慢莎兰。倪雅悄无声息地看了莎兰,幸好床幔足够厚实,主卧暖气也比小厅好些,莎兰没有受寒的模样。
倪雅打开侍女专用门,想叫人来添柴火,不料险些撞进高高大大的男子怀中,反手欲拔剑,对方慌忙压低声音道:“是我!”
夏洛德侯爵按住倪雅右手,身上还带着寒气,双眼闪亮:“女爵怎么样?”
倪雅心中委屈愤怒顿时满溢出来,简单把侍女侍从行径说了:“我正要去收拾他们。”
夏洛德侯爵拉住倪雅:“陛下赐冠了,给女爵。”
倪雅一时没反应过来:“给谁?”
“给女爵。”
倪雅立即反驳:“不可能,哪里来多余的王冠。”每年制作王冠数量有限,这是常识。
“陛下把给继皇后准备的王冠赐给女爵了……”夏洛德侯爵,“还差几颗海珠就完工,明天赐冠礼结束拉稞德带回来。”
倪雅难以置信地张大眼,拉汶德皇帝赐了皇后规格的王冠,等同承认莎兰为王妃地位,那些拉汶德皇帝不满莎兰的臆测将被一扫而光。
“那还需要回封地吗?”倪雅急迫地问,“莎兰能留下孩子吗?”
夏洛德侯爵在幽暗的灯光下摇头:“拉稞德为女爵求冠顶撞陛下,把陛下气得拔剑,继皇后出面才把局面稳下来。女爵身体不好,胎儿的病没法治,拉稞德尽力了。”
继皇后深居简出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局面需要她出面才能解决。
倪雅面色煞白,抓住夏洛德侯爵被冻得冰冷的手掌:“殿下呢?拉稞德殿下还好吗?”
“现在陛下书房思过,明日赐冠礼就放出来,不算事。”夏洛德侯爵说得轻巧,倪雅却知拉汶德皇帝向来不喜年轻男子对特定女子用情过深。
拉稞德已经给莎兰专宠、荣耀、地位,这次又为莎兰求得王冠,恐怕从此与拉汶德皇帝之间会有芥蒂。
赐冠是喜事,此时此刻却难让人高兴。
“这事很快就会传开,没人再敢对女爵如何……”夏洛德侯爵顺势包紧倪雅的手,“放心,明早女爵起身了,你把这事告诉她,我派人过来接你参加赐冠礼。你行李已经准备了,仪式结束你直接陪女爵上路,我把这边收拾完就跟过去。今年我们都不在王都过年。”
“莎兰状态很不好,我怕她乱想……”倪雅忧心忡忡地紧皱眉头,“我能不参加赐冠礼吗?一直陪着她。”
夏洛德侯爵慌忙阻拦:“你疯了?陛下盛怒,允许拉稞德陪女爵去庄园已经是格外开恩。年底我们不参加任何活动,现在你又要缺席赐冠礼,你这是害拉稞德!”
“可……”倪雅清楚夏洛德侯爵说得在理,可她还是觉得不能放任莎兰独自在此。
若是医巫能照看也好,可他正查找他弟子被施加混淆咒的来源,还要为莎兰准备药剂,分身乏术。
夏洛德侯爵不得不说道:“陛下拔剑要砍拉稞德时候,我用身体去拦,被陛下骂,说我父亲怎么教的我。”
倪雅身形一滞,夏洛德侯爵向来只说自己是乡下人,从不提父辈荣耀。
上一代夏洛德侯爵是拉汶德皇帝做皇子时最得力信任的心腹、朋友、手足——甚于莱德将军。
夏洛德侯爵看着倪雅黑色的眼睛:“倪雅,我们的父亲教给我们第一件事,是什么?”
倪雅咬了咬嘴唇,喃喃道:“我们的一切来自纳安帝国,来自纳安皇帝。”
“皇太子如此咄咄相逼,拉稞德再三忍让,你觉得能忍到何时?”
夏洛德侯爵双手已回暖,强劲有力,“女爵出事,到底是谁做的局?一个混淆咒就在拉稞德和陛下、女爵心里划开这么大口子,连从不向陛下提要求的继皇后也坑害了。以后还会遇到什么?拉稞德不趟过这个坑,不振作起来,整个帝国都不安生。”
这已不是单纯的支持、袒护拉稞德,而是要辅佐拉稞德针对皇太子。
“可陛下想保皇太子么?”倪雅懂得其中厉害,若是皇太子得势,不只是她和夏洛德侯爵、青色死神部队成员,连同后面的无数家族都要人头落地。
拉稞德的确对权力、财富没有太多执着,长久以来尽量避免与皇太子激烈交锋,最根本的理由还是拉汶德皇帝将皇太子视为储君。
廷臣们明白拉汶德皇帝身体康健,皇太子年纪与拉汶德皇帝又太近,大概率拉汶德皇帝关注的不是皇太子,而是皇太子的孩子们。
夏洛德侯爵眯了眯眼:“我父亲说过,不要看人说什么,而是要看人做什么。陛下骂拉稞德,打拉稞德,到同意给他王冠,表现出来的更多是不甘。
皇太子现在是风光无量,可影卫、亲卫队、统军,整个南边的防御,西南高原的管理,哪个不在拉稞德手中。”
倪雅沉默片刻,道:“拉稞德殿下如何想的?”
“拉稞德说了自己想法才让陛下生气,只是单纯给女爵求王冠,怎会惹得陛下拔剑。陛下愤拉稞德不求进取,善良得让他心痛……”
夏洛德侯爵冷静得仿佛是世间最睿智的旁观者,“拉稞德能挺过来,这个纳安就是他的。我明白你心疼女爵,知道你不愿她受委屈。可拉稞德也告诉过女爵,只要在他身边,就有无穷无尽的无奈和委屈。”
享受权力、财富、地位,就要付出代价。
“医巫说还需要确认证据,有什么可证明的,我脚趾头都知道是谁干的好事,只是手段巧妙,钻过了我们的防御……”
夏洛德侯爵丝毫没有放开倪雅的意思,“这方面他的确是专家,死了还能给拉稞德下这么大绊子,以后我一定好好为他做传,让他被毁容的脸永远流传。
还有那些装腔作势的圣法师,恶心的堕魔巫师,把拉稞德害成这样,一个也别想逃。”
倪雅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生母还康健,一家三口常去外祖父家做客。
倪雅曾坐在外祖父膝上,听他和舅舅聊天,说夏洛德侯爵是纳安皇帝的手足,没有血缘的那种。
倪雅只觉得那姓氏拗口得很,跟着外祖父和舅舅学了好几遍。
这个夏洛德侯爵是谁安排在拉稞德身边的?
上个夏洛德侯爵真的是躲在封地不敢出来?
年轻的夏洛德侯爵轻抚倪雅面颊,在她耳边道:“皇太子也逃不掉。”
倪雅记得第一次见到夏洛德侯爵的模样,姑母强拉她参加的游园会,绿叶和花朵在初夏的阳光下娇艳欲滴。
夏洛德侯爵哄了拉稞德与他相伴,卷曲的黑发俏皮地搭在额头,笑起来内敛儒雅,和耀眼张扬的拉稞德站在一起,如呼吸般自然。
那时倪雅只有十四岁。
现在倪雅二十出头了。
“赐冠礼上见。”夏洛德侯爵说罢,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脚步声传来,并不稳健,应是侍女。
“倪雅大人……”两个低级侍女见倪雅站在她们的专用通道,慌忙行礼,“天气寒冷,我们来为兰妃殿下添火。”
倪雅安静地退出通道,看着侍女们将壁炉燃得红火,又低头匆匆而去。
消息传得比军报快多了。
天色未明,服侍主人的女官和高级侍女捧着热水向倪雅行礼,说倪雅的礼服已备好,可随时更衣。
倪雅决定先早饭再更衣,便先洗漱,再去看莎兰能不能一同早饭。
莎兰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些。
倪雅告诉了她拉汶德皇帝赐冠之事,同时说了她和夏洛德侯爵都不会参加年末活动,大家一起在她的庄园过年。
莎兰盯着被子,好像上面繁杂华丽的纹路是古老复杂的咒语,过了良久才问:“拉稞德支付了什么代价?”
倪雅安慰道:“殿下为您和陛下置气,被陛下关在书房整宿,赐冠礼结束就回来,放心。”
莎兰护住自己小腹,低头又问了一遍:“拉稞德用什么换的王冠?”
倪雅意识到莎兰恐怕起了误会,急忙道:“夏洛德侯爵昨晚过来就匆匆说了赐冠,其它详情,我们等殿下回来,当面问好不好?”
莎兰擡头看倪雅。
倪雅从未见过这样的莎兰。
满眼的质疑、警惕。
倪雅从未感到自己如此无能,只能重复说:“我们等殿下回来,听他说,好不好?”
莎兰想了想,点头。
厨房定是得了消息,恨不得将早饭变成宴席,甚至烤制了一个王冠形状的水果派,切开的瞬间流淌出五颜六色的水果粒,裹着糖浆仿若宝石。
倪雅懒得抱怨娶继室时候,又比如得知她有了爵位后的模样。
唯一让她欣慰的是,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莎兰有人照料。
皇帝极少专门赐女性王冠,眼下拉稞德未婚,莎兰得冠意义重大——拉汶德皇帝并非不满意她。
虽不能参加赐冠礼,侍女们仍簇拥着莎兰做到梳妆台前,为她梳起华美的发型。
“听说陛下所赐王冠用了最大的海珠……”侍女掩不住内心激动,“这对耳坠极称兰妃殿下的眼睛,应是能配得上。”
说着取来一副由水滴形海珠、白钻、黄钻组成的耳环,还捧来大盒各式各样的宝石镶嵌的发饰。
“兰妃殿下觉得哪条项链更合适?”另一个侍女端来满是项链的大托盘,“白钻虽好,色泽单薄了些,要不要试试这条蓝钻?”
莎兰手指摩挲着拉稞德金色短剑上的花纹,歪头看镜中自己修长的脖颈:“我要紫色。”
侍女立即谄笑道:“当然,最适合殿下的莫过于紫色,臣立即去取。”见所有平面已铺满了宝石首饰,轻巧地侧身,单手托着沉重的托盘,腾出手去拉保存紫色系首饰的抽屉。
莎兰透过镜子安静地看她们忙忙碌碌。
这个女人是谁?
一手握剑,一手抚摸小腹。
这个满头珠宝,打了耳洞,带了耳环的女人是谁?
歪头仔细查看头发的样式,手指轻轻拂过发髻。
这个每根头发、每个指甲都打理细致的女人是谁?
莎兰记得第一次看到拉稞德的模样。仿若传说中年轻的太阳神,像透过绿叶的阳光,满是耀眼的生机勃勃。
那时自己十五岁。
她曾经用麻绳系头发,穿粗布衣裳,别说糕点,哪怕是颗糖果也很难吃到。
她以自己的魔力换取了自由,而后为一个男人,她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自由。
这个女人是谁?
面色惨白,双眼红肿,瘦得伶仃。
斯哥特训练她在山路上奔跑,与契约兽练习搏斗,教授她知识告诉她要自强不息。
我在干什么?
头上沉得能压断脖子的东西是什么?
“你们臂力不错,用的剑比我的沉吧?”莎兰对镜中侍女道,“今天的任务是杀我还是看着我?”
两名侍女迅速交换了视线,放下手中物件,关了房门款款行礼:“请兰妃殿谅,主人说了,您留不得。”
莎兰不愿再深究是谁留不得自己,将拉稞德所赠短剑在梳妆台上放稳,起身环视四周,随手拿起瓶香水喷了几下:“这房间每个角落都是我很尽心装扮的,可别用血弄脏了。”
影子城培训的杀手训练很有针对性,莎兰主要受训内容就是狭窄空间内的一击搏杀——
她是摄政王的枕边人,可以不着片缕赤手空拳铲除任何危险。
这两个侍女不是影卫路数,对莎兰身形的惊讶还挂在脸上,就没了呼吸。
能力也不够,熟悉莎兰受训内容的人不会派这种水平的暗杀者。
玫瑰宫从侍卫、侍从、女官、侍女、马倌,甚至洗菜小工都被严查了好几遍才录用,还是让人埋了钉子。
莎兰款款而坐,对着镜子拆下头饰、耳环、戒指、项链。
轻松多了。
步入衣帽间,莎兰深深闻了闻拉稞德的衣物——他明明有自己的衣帽间,却总是霸占这边的——
然后熟门熟路地挑出保暖便捷的衣物换上,找到当年斯哥特给她准备的穿越边境的担保函,抓了袋金币和几件换洗内衣。
暴风雪袭击了纳安王都。
生命巫师们在纳安生活了几个年头,如此大的暴风雪还是头次见。
老天没给今日参加赐冠礼的家族丝毫情面,仪式后的游行不得不取消,往日热闹的商铺也早早关了门窗,小心翼翼地守着炉火。
男性生命巫师检查了门窗牢固,为还在路上巡逻的士兵说了声祝福,哆哆嗦嗦地钻进后门,心里想着明天早上这门估计能被雪封住。
险些被屋里的人影吓死。
这很不合理,这里是生命巫师的地盘,他们多年经营的据点,突然多个人怎会无法察觉。
可这人就这么冒出来了。
“打扰……”来者摘下兜帽,露出银色发丝和紫色发带,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愈发神秘莫测,身上只背了个扁扁的旅行袋,“特来请生命巫师相助。”
这个女人男性生命巫师见过。
那时候还是个青涩的小女孩。
“很多年不见,姑娘还记得我吗?”年长的女性巫师安抚着向她聚拢的植物们,“我们一起到的冯弥尔公爵封地。”
莎兰转身,肢体所到之处魔法植物们无不四散而逃:“承蒙大师一路关照,不胜感激。”
年长的女性巫师眯了眯眼:“天气寒冷,姑娘请上面坐。”
“谢大师好意,我身体恐怕不适合太多接触大师法术……”莎兰伸出右手,“我来求药。”
生命巫师从不拒绝拯救生命,男性巫师搬来椅子,让两位女士坐下,又添了暖炉。
年长的女性巫师看了看莎兰面色,号脉许久,问:“姑娘如何打算腹中胎儿?”
“留。”回答毫无迟疑。
女性巫师试图向莎兰施几个检测魔法,均被风明城魔咒吸收,皱眉道:“姑娘听说过帕波森综合症么?”见莎兰点头,继续说道,“姑娘身体如此虚弱,吸食生命的魔咒固然是根源,但腹中胎儿也是加剧病情的主因……
这胎儿的帕波森综合症已经病发,正在加速蚕食姑娘的身体和魔力。以姑娘的身体状况,留住的机会微乎其微。”
莎兰低头思所良久:“我小时很健康,魔力很稳定。”
男性生命巫师不假思索道:“帕波森综合症有遗传倾向,孩子父亲肯定是这病的……”说到一半他自己捂住嘴,惊慌地看年长的生命巫师。
艳压群芳的银发兰妃,是谁的妃?
这胎儿是世界树圣殿的血脉。
莎兰心中似乎早有了准备:“孩子的父亲是这病的幸存者,对吗?”
女性巫师只得点头:“是的。”
莎兰目光坚定:“我的孩子有机会吗?”
每个母亲都会问这个问题,生命巫师的回答则不是次次能解患者忧虑:“我不知道。”
莎兰一时难以理解女巫的意思:“可他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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