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魔法的代价(二); (1)(1/2)
莎兰睡得很不舒服。
影子城着重训练她的体能,旅途虽劳累,住的舒适,第二天应能恢复,她却愈发疲惫难耐。
或许是悲伤所致,书中曾说,伤心之人,如大病不愈、恍惚度日。
她曾希望重获自由,却不想离了拉稞德,真的自由了,如此痛苦。
莎兰与休寒在纳安边境与影子城师傅道别,影卫见惯了生死离别,行礼转身而去,不带丝毫犹豫。
莎兰心中涌起悲伤,泪水淌过面颊,只能低头随休寒继续旅程。
港城自古青血人与纳安人混居,青雪国以血统论国籍,纳安则以实际居住论之,都强调自己的主权正统性,相持不下,港城便没了国籍。
莎兰也没有国籍,无根之人,或许这里才合适。
风明城庇护世间生灵,但不庇护她;
纳安帝国连自己的混血子嗣都不屑,更不理会她。在这世上,真正在乎她过得如何,是否开心的,只有斯哥特和休寒。
拉稞德,他自己的命都吊在别人手里,怎有余力管她。
那些物件,塞满行李的物件,是他能给予莎兰的全部。
和拉稞德在三川堰的日子,跟梦似的。
拉稞德总是在忙,白天出去,晚上处理文件,莎兰则在床上看着他。
拉稞德被盯得难受,不知哪里弄来本小说,扔给她打发时间。
小说是复仇记,从爱而不得的情爱开始,升级为嫉妒和仇恨,然后是诬陷和罚责,接下来是转折之处,受诬陷之人在牢中得了宝藏,越狱而出,以财富购买爵位,化身为复仇者,却在昔日恋人眼中放下屠刀,黯然离去。
其中语言诙谐、词汇灵动、情节曲折,令莎兰不禁莞尔,惹得拉稞德频频回头看他。
莎兰读书快,一本书很快被翻完,拉稞德再变出一本,如此这般,莎兰在拉稞德房中看完不少流行的小说游记。
拉稞德先是背对莎兰,听她读得开心,不甘心地探头过来;
莎兰要指给他瞧,擡眼却只见紫色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不待莎兰反应,就吻过来。
莎兰没读过什么故事书,只记得小时精灵、两个养父给她讲的睡前故事,大部分是些夹杂了教育意义的童话,要孩子勤劳诚实、善良友爱。
拉稞德对这些很感兴趣,从没听过似的,让莎兰一个个讲给他。
大概是皇家所授与民间不同,拉稞德觉得新奇。他们还发现彼此对世人耳熟能详的传说理解略有偏差,两人细细对比,有时能因其中差异笑得前仰后合。
拉稞德的母亲是女巫,是天生的魔法师。
莎兰母亲不详,是天生的魔法师。
他们第一次见到自己以外的,同龄同类。
风明城里的学徒不是,他们通过修行得道,分享月神赐予人类的祝福。
莎兰很难理解他们使用魔法时的自豪与骄傲,魔力对她而言与生俱来,魔法充斥她的生命,她不知如何用人类的语言解释她眼中的世界。
她一直很孤独。
拥有魔法时很孤独,失去魔法时也很孤独。
精灵的故事里,神界的天空有河流,穿过河水,才能看到真正的星星。
太古之神失去爱人,悲痛之下,打破治水的瓶子,天降洪水生灵涂炭。
太古神用自己的肉身托起洪水,灵魂破碎,飞散在水中,便是神界银河的由来。
莎兰与拉稞德讲这个故事时,两人缩在单人床上,想着什么样的悲伤能让太古的神灵魂飞魄散,说倘若真的有河流在神界空中,那河中是否有鱼群游过。
若有鱼游荡其中,天晴之时,地上是否有鱼儿影子,是否照得神界的大地波光粼粼。
那神明何等心碎莎兰不知,她只知没了拉稞德,她心仿佛被剥去大块血肉,疼得她痛苦欲绝,剩下的血肉不过泥沙,一碰即碎。
莎兰赤脚蜷缩在软椅,疲倦地看着外面。
精灵讲过神界最后出生的太古之神的故事。太古之神没有性别,肚脐以下是鱼尾,上半身近似人族,手指间有蹼,背上有六根翅膀,是结合了天空、陆地、水下的自然神。
这位神灵目不能视物、开口不能发声、耳朵不能聆听;
下半身不能离开水,否则鱼鳞会剥落;
不能潜入水,因为不能在水中呼吸;
不能翺翔于天空,由于翅膀无法承受身体的沉重。
年幼的莎兰对精灵说,这神灵太可怜,竟连普通人都不如。
精灵说,因为是最年幼的自然神,世界创造他时试图赐予一切。
但世界忘了,试图拥有所有的人,将一无所有。据说那年幼的神灵拥有世间最无暇的美丽,却只能终日将鱼尾泡在水中,上半身靠在岩石上,感受风拂过翅膀,幻想天空的颜色。
实在是太寂寞、太痛苦,于是选择放弃所有。
鲜血将身下水池染成乌黑的蓝,伴随悲伤和孤独,冲破人界的地面,形成一池黑水。
那黑水就在青雪国,没有东西可漂浮其上,青血人没有墓,他们将族人尸体沉入黑水,将归还母体,希望灵魂与神灵共眠。
青雪国的子民血液为青色,故称青血族。面色苍白,眼睛、头发虽深浅不一,均为蓝色。他们可以与外族通婚,所生后代,三代以内均是青血。
港城生活着很多青血人的混血后代。
莎兰明白休寒的心思,混血多的地方,莎兰这般外表异样的,生活起来更加舒适。
拉稞德也是混血,世界树圣殿与凡人的混血。
莎兰搜肠刮肚想不出故事时,拉稞德会给她讲世界树圣殿的故事。
生命的种子落入混沌,生根发芽,以无序为养分,成长为有序的五叶一花。
枝头花开,智慧与魔力播散,第一次照耀黑暗,于是阳光与绿叶,金色与碧色便成了生命之树的颜色。
每个生命都是树上绿叶,诞生到衰老,生生不息,循环不止。
供奉世界树圣殿的生命巫师知道每一种植物的由来,每一株植物的故事。经常讲到深夜,讲到两人不知何时昏昏睡去。
商客往来频繁,港城房屋租赁十分便捷,休寒很快寻到地段环境均佳的小院,里面陈设舒适,有小小马厩,甚至可看到海面。
莎兰一直不舒服,休寒也不要她做什么,独自里里外外收拾起来,甚至买来几株茶花,说港城湿润,入冬后茶花在雪中开放,极为艳丽。
茶花是神灵之花,传达神的意志。
莎兰呆滞的脑子跳出拉稞德的话。
我不想听神的话,只想知道你在何处,做什么,是否安好。
港城海鱼种类繁多,很少卖红肉,莎兰尝了几次海鱼,不知是自幼不大吃鱼,还是港城的调味不合口味,味如嚼蜡难以下咽。
休寒照莎兰小时的喜好做点吃食,她勉强吃几口,便放下。
幸好港城水果多,莎兰屡败屡战,终于找到喜欢的品种,休寒忧心忡忡,几次欲开口,却还是没说出口。
莎兰按时吃着行李中的补剂,心想大概是药效所致,这药吃完了,她食欲也就恢复了。
过阵子要麻烦休寒为自己内衣施加清洁咒,按照药方计算,很快就要恢复月经。
莎兰第一次痛经是斯哥特照顾的,找休寒为自己解决此事,莎兰心中难为情,却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有点恶心、头晕。
莎兰吃过药,钻回床铺。在旅店哭了五日后,时常有晕厥的感觉,眼睛也不舒服,莎兰不愿和休寒说。等时间久了,身体好起来,再和他慢慢说。
那时自己也应放下了。
现在还放不下。
放不下……
莎兰紧抱金色短剑,任由泪水浸湿枕头。
只要见到金色、紫色,甚至高挑的年轻男子,会想起拉稞德,会掩声落泪。
哭了,睡了,醒了,哭了。
如此循环。
几乎没睡好过。
莎兰摸着短剑,决定爬起来看看枕下藏着的画像。
发现自己站在水面。
梦境的水。
莎兰惊恐地退后半步,那日在旅店所见过去,斯哥特发现自己的过去,是自己曾经窥视过的历史,她现在魔力全无,不应在梦中苏醒。
握紧手中短剑,莎兰小心翼翼地跪下,偷窥水下。
化蛇……
很多化蛇,不断被烧焦,不断从卵中孵化。
黑紫色的火焰。
火焰化作无数触手,爬满拉稞德的面庞。
连金色的头发,也被染成魔神的颜色。
莎兰猛然拔剑,剑刃无光自亮,光芒撕裂整个梦境。
跳出床铺,莎兰披了外套冲出小院,直奔邻家奋力拍打大门。休寒听到声响,急忙追来,还没来得及问莎兰,门开了。
“小姐何事?穿的如此单薄,小心着凉……”邻家女主人笑得和蔼,问候休寒,“先生也在。”
休寒回礼,他带莎兰搬入时特意按照本地习俗与街坊邻居打了招呼,这家是他们房东的亲戚,听说他们父女二人搬家当晚餐饭尚无着落,特地烤了羊肉派送来。
羊肉在港城极为罕见,休寒十分不好意思,给莎兰买水果时,总是多买些捎给邻居。
“不好意思,我家女儿应是噩梦……”
“我要见影卫……”莎兰打断休寒的话,将短剑举在女主人眼前,“立即。”
女主人欲言又止,回头看了看屋内:“小姐穿得实在单薄,请进。”
侧身将莎兰与休寒让入宅内,请二人坐下,为莎兰取来毯子盖上,“请稍候。”
休寒问莎兰:“怎么了?”
莎兰蹙眉:“我梦到化蛇,很多化蛇,黑色火焰烧死了化蛇,染黑了拉稞德的头发。”
魔法改变外观是大事,特别是头发、眼睛的颜色,被认为是代表该人魔法属性。
莎兰的梦境是预言师的梦,纵使没了魔力,也不能等闲视之。
影子城活动范围不仅限于国内,莎兰从没觉得离开纳安就不再有人尾随,或许拉稞德只让人跟到国境,但影子城真正的主人是皇帝,皇帝有无数理由让人继续跟踪自己和休寒。
邻居家送来的是羊肉派,莎兰在纳安吃得相对习惯的菜肴,此处影卫的上线是拉稞德。
女主人很快回来,后面跟着港城常见服饰戴面具的男子,对莎兰行礼:“请吩咐。”
“带我去纳安。”
“莎兰!”休寒大惊,他们才离开,怎能让莎兰回去。
影卫问:“小姐是要见摄政王么?”
“不,带我见莱德将军……”莎兰短剑置于膝上,腰背挺得笔直,“竭尽所能,最快速度。”
影卫点头:“请小姐更衣。”
“莎兰!”休寒见莎兰起身要走,一把抓住,“你和他没瓜葛了。”
“师父,他身陷危险,我们导致的……”莎兰目光镇定,全然没了这些日子的恍惚,“您去过三川堰。”
“没错,长老让我送人过去。”
“具体什么位置?”
休寒几乎没犹豫:“江宗山堡垒……”他立即明白过来,“江宗山的化蛇复活了。”
“送的谁?”
“制衣所主事的徒弟,说是江宗山城主的亲戚。”
制衣所主事魔力不如斯哥特,他的徒弟得了月神之吻才勉强操控魔法,他们提供不了那么多化蛇所需魔力。莎兰反抓斯哥特:“他身上带了什么魔法道具?”
“带了,但没问……”休寒懊恼起来,“我着急寻找你,觉得问了,会耽搁。”
莎兰不再追问:“我走了。”
“你身体可以吗?”休寒明白莎兰去意已决,只好说出心中忧虑,“这些天……”
“我没事,请您帮我给所有衣服施下清洁咒和防雨咒……”莎兰拉着休寒小跑着往自己小院去,“全部用最强力的。”
她肩上吸收魔力的诅咒至今未处理,不知施加在贴身衣物上的魔力受多少影响,但愿多坚持些时日。
行装迅速备好,休寒拉着莎兰的手看了又看,心疼不已:“忙完给我消息,我去接你。”
“好……”莎兰主动拥抱休寒,“谢谢您。”
“你是我和斯哥特的女儿,有什么可谢的……”休寒紧紧抱住女儿,强忍哽咽,“保重自己,千万保重自己。那混小子再对你动粗,我还揍他。”
拉稞德脸上的伤哪里来的,终于明白了,莎兰哭笑:“我一定告诉您。”随即翻身上马,同影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女儿就这么走了,为了个男人,为了个伤过她的男人。
休寒从小羊皮包里取出一幅纱巾包好的古画,小羊皮包这种奢侈的东西当然是那混小子所用,纱巾轻若无物,包了字条,字迹端正流畅,说宁露国女王房中有嵌了泪石的古镜,镜面下藏有此画,交与法师处理。
特意注明,莎兰不知此事。
当然不能让莎兰知晓此事。
那日,斯哥特捡到莎兰时,莎兰身上包裹的软布所绣文字,与画中月神衣物中隐藏之字完全相同。
而莎兰的契约兽,那本魔法书的守护兽,在这幅画中做祈祷状。
怀孕的月神和契约兽。
额冠、长剑、盾牌,腹部衣物皱褶里隐藏的字符。
月神卧于兰草间。
兰草代表继承人。
休寒将古画和古籍包好,给他认识的另外一位珍珠色皮肤的人写信。
这边莎兰同影卫上路,与来时不同,水陆日夜兼程,寥寥数日便到达王都。
拉稞德所赠千里宝马,累得全身颤抖,莎兰心痛地安抚,交与马倌,不顾自己疲惫,随影卫进入皇宫密道,直奔莱德将军所在。
拉稞德不对莎兰隐瞒,莎兰也不问他所做之事,但言语之间总会透露些事情,他们在三川堰在一起的时间足够长,长到莎兰知道拉稞德收服的孤狼,现今牵在莱德将军手里。
莎兰思索着如何说服莱德将军,险些撞到前面引路的影卫。
影卫无声示意头部,莎兰才想起这几天忙于赶路,虽有清洁咒保持衣物整洁,自己却是狼狈不堪,头发团成乱麻。
对方是莱德将军,自己这副模样实在是对不起拉稞德的颜面,莎兰慌忙整理头发,却找不到头绳,只好咬牙从胸衣抽出拉稞德给的绶带,将头发规整好。
“莎兰拜见莱德将军……”莎兰屈膝礼端正不失优雅,“深夜拜访,不胜惶恐。”
莱德将军站在壁炉旁,火光照得面孔忽明忽暗,看不出神情:“一年不见,姑娘长大了。我只知拉稞德那混小子给了你名誉之剑,没想连绶带也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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