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求和(2/2)
二人谈罢,虽未明言,但林彦秋已表明不愿与宋远道一系为敌,宋远道这等老狐狸岂会不明?
待厨房飘来炊香,宋远道看了看日晷:"园中走走如何?"
二人踱步至庭院,宋远道忽道:"不想贤侄胸襟如此开阔。"
林彦秋一怔,随即赧然:"看来下官给诸位留下的印象不佳啊。"
宋远道闻言大笑,林彦秋也跟着干笑两声:"其实,下官向来不喜生事。"
宋远道闻言一怔,捋须沉思道:"倒也是这个理。老夫曾听戏文里唱道:'有人处便有恩怨,有恩怨处便是江湖。'此话放在官场亦是如此。宦海之中,但凡有权势利害之争,便难免生出些龃龉来。"
林彦秋听出他话中几分无奈,却不敢全然苟同。
"大人所言不无道理。然学生以为,既食朝廷俸禄,便该存些济世之心。"林彦秋轻抚腰间玉佩,目光澄澈,"官场如戏台,我等粉墨登场,最终是落个骂名千载,还是青史留芳?学生所求,不过是离任之时,百姓能道一句'此官尚可'罢了。"
宋远道诧异地打量这个年轻人,脸上浮现一丝复杂的笑意,缓缓转身欲回。
这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两名身着锦袍、腹便便的男子翻身下马。二人满面红光,见了宋远道急忙上前行礼:"参见宋大人!"
刘有财瞥见林彦秋立在后面含笑不语,不由一怔。
"刘主事,别来无恙啊。"林彦秋拱手轻笑,言语间透着几分疏离。
刘有财尴尬地望向宋远道:"大人,这..."
宋远道冷声道:"随老夫来。"又对林彦秋使了个眼色。
林彦秋会意,笑道:"学生且在园中赏景。"
二人随宋远道入内,但见宋大人负手而立,面沉似水:"可知唤尔等前来所为何事?"
刘、马二人面面相觑,皆露疑惑之色。
"本官这是在救你们两个蠢材!"宋远道冷笑连连,见二人面如土色,方继续道:"什么事都敢揽,也不掂量掂量对手是谁。人家来寻本官说和,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真要收拾你们,不过翻掌之间。"
刘有财犹自不服:"大人说的可是那林彦秋小儿?"
宋远道目光如刀:"不信是吧?可知他在沧山主政,是谁的意思?"忽压低声音,却更显森然:"是巡抚衙门的意思!"
二人闻言顿时冷汗涔涔。谁能代表巡抚衙门,他们心知肚明。
宋远道见震慑已足,语气稍缓:"往后行事,须得打听清楚。莫说平级,便是下属也不可轻辱。宦海沉浮,谁知谁家没有个在上的姻亲故旧?"
此时仆役已布好酒菜,宋欢欢前来相请。席间摆着一坛御赐琼浆,宋远道示意众人入座,由刘有财执壶斟酒。
"有财,说两句吧,此事各退一步便罢。"
刘有财面露惶恐,与马副使一同举杯起身,向林彦秋陪笑道:"林大人,往日多有得罪。今日宋大人在此,但凭吩咐。"
林彦秋从容举杯:"宋大人的面子,下官自然要给。"目光在二人面上略一停留,待他们先干为敬,方才饮尽。
一场风波,尽付杯酒。虽同为妥协,二人心中却如吞了苍蝇般难受。林彦秋自是得胜而归,刘、马二人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临行时,宋欢欢送至马车前,伸出纤纤玉手:"执手一别,愿同窗之谊长存。"林彦秋从她眸中看出一丝期盼,却只淡然笑道:"自然,同窗之情永不改易。"
话虽如此,待马车驶动,林彦秋心中却暗忖:当真不会变么?此念盘旋良久。纵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面对——世事变迁如细雨润物,无人能免,他与宋欢欢亦在其中。
此番林彦秋桐城之行,明面上是解决了驿传司的纠纷,实则双方心照不宣地达成了默契——自此井水不犯河水。林彦秋看似跳出了权力倾轧的旋涡,当然这仅限于桐城府内。宦海浮沉,纷争终究难避。
趁着月色,林彦秋快马加鞭赶回沧山县。途经驿馆时,见蔡阳夏厢房门扉半掩,内中传出争执之声。推门而入,只见蔡阳夏与夫立人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二位深夜不寐,所为何事?"林彦秋笑吟吟踏入房中。
二人见是他,顿时精神一振。蔡阳夏不以为意道:"这才亥时三刻。当年在西洋求学时,在炼丹房里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常事。法兰西人都道我们是疯魔。"
夫立人摇头苦笑:"董小姐执意要投二十万两,建个年产三十五万担的石炭矿。按此推算,至少要配套建个二十万担的洗炭坊,再加个十万担的焦炭窑。她倒是志存高远,却把贤弟架在火上烤。这般投入,你上哪筹措?她一个管账的,张口闭口要找商贾合伙,我看这般规模,怕是连工部那关都过不去。"
蔡阳夏立刻反驳:"董小姐的谋划极好,要做就做大,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林大人以为如何?眼下就等您定夺了。夫兄却说要减半开采,我绝不赞同。"
林彦秋略一沉吟:"先按阿姊的意思拟个章程出来。事在人为。银钱之事,不能光指望朝廷拨款,要多寻些商贾合伙。当然,一旦立项,巡抚衙门自会拨些款项,具体多少就难说了。总归是有多少银子办多少事,此时争执无益。"
夫立人闻言苦笑:"得,时辰不早,明日还要早起勘察。"说罢拱手告辞。
驿传司之事既已平息,省里驿传道的争执自然也就消停了。沧山县驿传所得偿所愿,领到了修缮驿道的差事。七日后,银钱到账,驿丞蒋自励遵照林彦秋的吩咐,拟了份招标文书呈上。林彦秋细细审阅,见无纰漏,便朱笔批了。
沧山县驿道的全面修缮,自发现问题起,拖了一年方得解决。林彦秋对此也颇感无奈——官场之事往往如此,须得等风头过了才好动作。此事牵涉各方利益盘根错节,以他一个七品县令,实在难有置喙之地。
忙碌间又过旬日,夫立人终将规划文书呈上,随后便与董汝玉启程返京。蔡阳夏不愿入仕,只挂了个师爷名头,帮着将文书誊抄完毕,便回家歇息去了。接下来的重担,全落在林彦秋肩上——能否说动上峰,实乃成败关键。
林彦秋花了一整日功夫,将这份厚厚的规划文书逐页细读。这规划当真宏大:石炭矿、洗炭坊、焦炭窑、火器作坊、肥田粉坊,还有利用煤渣制砖的营缮体系。粗粗算来,少说也要六七十万两白银的投入。
阅罢,林彦秋也不禁踌躇——若依此规划行事,难度非同小可。是夜他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次日顶着乌青的眼圈,林彦秋召集众幕僚议事,将规划正式提出讨论。果然反对之声四起,连心腹师爷方俊琪都直言此乃"画饼充饥"之举。即便规模减半,恐也难以成事。
众人之忧不无道理。这般宏大的工程,想要办成,难度可想而知。为官之道,首重"稳妥"二字,同僚们这般心思,林彦秋自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