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讲堂(2/2)
林彦秋取出上好的烟丝,恭敬地为两位吸烟的客人点上火,这才坐下笑道:"学生孤身一人,住在驿馆反倒便宜。这官舍虽小,倒也清静。"
余健转头望了望身旁那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神色间颇有些踌躇。林彦秋见状,心下已猜着七八分,怕是来为县学修缮银钱之事说项。虽心中不愿掺和,面上却丝毫不露。
"恩师寻学生可是有事?这二位是......"
那白面男子当即拱手笑道:"在下乃县学山长白瑜文,这位是学中管事赵氏。三年前方调任至此,故而林大人不识。"
赵管事上前福了一礼,满脸堆笑道:"林大人真真是我县学之光,这般年纪便已主政一方。"
林彦秋淡然道:"不过暂代县丞之职,主持政务罢了。"
说实在的,林彦秋颇不喜这赵氏,那谄媚之态太过露骨。倒是白山长一身儒雅之气,确像个治学之人。
"彦秋啊,说来惭愧,此番是来求助于你了。"余健苦笑着道明来意。林彦秋心头一紧,暗叹这情面终究是推脱不得。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恩师但说无妨。"
余健摇头叹息:"县学两处讲堂年久失修,欲要重建。呈文递上去,府学大人已批了条子,偏生在户房司卡住了,只说库银吃紧,叫我们候着。"
白瑜文也叹道:"此事三年前下官就递了折子,各处打点,香火钱一文不少,却在户房司碰了壁。下官多次求见闵主事,连顿便饭都请不动,只说公务繁忙。"
这白山长怕是真急了,说话竟有些口不择言。林彦秋心中暗笑,能做到县学山长的位置,岂会不知其中关窍?既来寻他,想必早将其中关节打听清楚了。
"户房司闵主事虽与下官相识,然品级相当,且户房司执掌钱粮,权重一方。此事说来,下官实在难施援手。"林彦秋轻抚茶盏,言辞委婉,既全了余健的颜面,又暗含推拒之意。
赵管事在旁插嘴道:"林大人,那钱副主事对您甚是恭敬,可否代为说项?县学上下定当铭记大恩。"
林彦秋面色微沉,冷眼扫过赵氏,心中愈发不悦。暗忖:本官岂会贪图你那点蝇头小利?
"县学乃学生启蒙之地,余师更是恩同再造,若能力所及,自当效劳。然此事......"他略一停顿,摇头叹道:"恕学生力有不逮。"
话已挑明,白瑜文暗中瞪了赵氏一眼,显是怪她多嘴。
余健却未察觉话中冷意,仍抱希望道:"当真毫无转圜余地?那两处讲堂还是你在学时所用,如今梁柱腐朽,瓦片脱落......"
余健所言那两座讲堂,林彦秋自然记得清楚——青砖黛瓦的三进院落,占地虽广却布局陈旧。然这背后牵扯府衙纷争,他实在不愿涉足其中。
望着余健额间深如沟壑的皱纹,还有那愁眉不展的模样,林彦秋心中终究不忍。余健又叹道:"老夫再有两载便要告老还乡,教书育人一辈子,看着门生们出息,心里自是欢喜。如今只盼着能在归田前,见学子们在新讲堂读书。为了这事,才厚颜来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老夫不懂,但相信你定有办法。"
这番话让林彦秋再难推辞,沉吟片刻道:"恩师且在此稍候,容学生出去打探一二。"
说罢拱手退出雅室,刚合上雕花门扇,就听见白瑜文压低声音责备赵氏:"不是早说好由余山长独自陈情?你多什么嘴?"
赵氏涨红了脸:"妾身也是一时心急......"
余健捋须轻哼:"老夫教出来的学生,若是贪图小利之徒,岂能有今日造化?你那套把戏,趁早收起来。"
赵氏唯唯称是,心里却不以为然:这天下当官的,哪个不是见钱眼开?
且说林彦秋来到廊下,命随从快马送信给闵主事。不多时收到回信,他苦笑着展开:"闵兄,这回可是麻烦事找上门了。"
闵建正在后宅与夫人对弈,见信使至,朝夫人笑道:"是林贤弟的信。"其夫人江氏识趣地起身回避。自打林彦秋帮她在绸缎庄谋了份差事,月俸三两银子,另有一成干股,年入三百余两,一直念叨着要请林彦秋过府一叙。
闵建提笔回信:"贤弟何事?愚兄正在府中。"暗示若是不便明言之事,可改日再议。
林彦秋阅罢失笑:"原来嫂夫人在侧。是一中讲堂修缮之事,恩师亲自登门,师恩难却,不得不问。若实在为难,绝不强求。"
闵建立即回信道:"有何为难?不过是要落某人面子罢了。这笔款项压在户房司半年有余,火候也差不多了。正好借贤弟这个台阶,大家面上都好看。"
林彦秋看罢苦笑:"闵兄莫不是要坑我?"
闵建回信龙飞凤舞:"放心!府学那边已然让步。实在是当年与某人有些旧怨,他批的条子,不压一压心里不痛快。"
听完闵建书信中的解释,林彦秋心中大石落地,执笔回信道:"既如此,愚弟承情了。依我看,此事不宜办得太痛快。不如先拨部分款项,待风头过去,再行补足。如此,里子面子两全其美。"
闵建展信阅罢,不由抚掌轻笑。其实即便林彦秋开口要全数拨付,他也断不会推辞。但林彦秋这般周全的提议,既顾全了他的颜面,又显得情谊深厚。
他当即挥毫回书:"贤弟说的哪里话?你的面子岂能不给?这事包在愚兄身上。对了,你嫂子常念叨,要请你过府一叙,不知何时得闲?"原来闵建虽居户房司要职,却清廉自守,家中用度并不宽裕。自打林彦秋帮江氏在绸缎庄谋了差事,一家生计改善不少,故江氏一直感念于心。
林彦秋看罢回信,提笔写道:"改日定携内子登门拜访。"
待信使离去,林彦秋整了整衣冠回到雅室。屋内三人立即投来期盼的目光。
他故作沉吟,面带难色道:"方才打听了一番,县学之事牵扯甚广。闵主事确有难处,个中缘由不便明言。这样吧,待明日巳时,学生再想想办法,届时派人给恩师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