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卖炭翁(2/2)
【黄衣宦官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并不展开,只虚虚一晃:“有敕令。怎么,你要抗旨?”】
【“不敢,不敢!”老翁扑通跪进雪泥里,磕头如捣蒜,“只求官人……多少给些本钱,让小人能再买些柴……”】
【白居易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中官,老人家生计不易。按市价,这车炭至少值五百文钱……”】
【黄衣宦官斜睨他一眼,忽然笑了:“咱家当是谁,原来是白拾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怎么,拾遗是要替这炭翁讨价,还是……要查验宫中敕令真伪?”】
【空气凝住了。】
【老翁惊恐地看向白居易,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哀求——不是求他继续争,而是求他别再说了。】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浇熄了白居易喉头所有的话。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此刻再多说一字,或许能保住这车炭,但这老翁往后在这长安城外,恐怕连捡柴的活路都不会再有。】
【“下官……不敢。”白居易声音干涩。】
【黄衣宦官不再看他,扬了扬下巴。随从跳下马,扯过牛缰绳便调转车头。老翁还跪在泥雪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垂下。】
【“也不是白要你的。”宦官忽然开口,从马鞍旁扯出一段褪色的红绡和半旧绫罗,随手抛下。那绡绫落在雪地上,被风一吹,滚到老翁膝边。“赏你的,够体面了。”】
【牛车碾过积雪,吱呀呀朝着皇城方向去了。】
【老翁没去捡绡绫。】
【他就那么跪着,望着牛车消失的方向,整个人空得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风雪卷过来,很快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白居易蹲下身,捡起绡绫。】
【入手粗硬冰冷,是最下等的货色,市价不过数十文。】
【拿着这无用的绡绫,白居易心中满是悲愤。】
【最终,他将那绡绫和自己的一小锭银子,递到了老翁手中。】
【也没有道别,只是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被大雪慢慢掩埋的身影。】
【回到宅邸时,天已黑透。】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骨髓里的寒意。】
【白居易屏退左右,铺开宣纸。笔尖蘸饱了墨,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白日里的画面一帧帧撞进来:老人期盼天寒的眼神,跪在雪泥里的脊梁,宦官虚晃的敕令……】
【笔锋终于落下,字字如刀刻。】
【他写那满面尘灰,写那衣单愿天寒,写宫使的翩翩而来与扬长而去。】
【《卖炭翁》】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窗外风雪更急了,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那声音听起来,像极了炭车碾过冰辙的吱呀,又像是一个老人压抑到极处、终于没能发出的呜咽。】
【白居易搁下笔,吹灭了灯。】
【夜还很长,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