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1)(2/2)
“还嫌这差事累,我看你是不知外面的人都过着什么日子。”
“就是!大家都是男人,做的都是一样的活计,怎么就你矫情,遇事就会叽叽咋咋乱叫!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遇事只知道哭天喊地找爹找娘的孩子啊?”
这话一出,周围传来一阵哄笑的声音。
何以致经人羞辱,气得脸红,偏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最后、带着不服输的冲劲留了下来,偏要证明自己不是这些人口中遇事只会喊爹喊娘的怂货。
面对着面前小山一样的灵石堆,何以致挽起袖子,心说这种小事难不倒他,然后低头不语,默默地剥了一下午,最后剥出了七块灵石。
对面着这七块灵石,何以致自觉不易,却还是被过来验收灵石的姑姑横眉冷眼地教训了一番。
姑姑先说他剥的不好看,又说他剥的不够完整。
而他剥的确实不够好,因此他不能硬着头皮去喊自己做的不错。可他没想到的是,他身侧的徐青因为手脚动作过于利落,剥的不够精细,也被姑姑拎起来骂了一顿。
最后,姑姑敲打了一下新入府的人,留下何以致和徐青收拾剩下的杂务,要他们不做完不许吃饭。
何以致好不容易不用剥灵石了,却又落得个冲洗灵石的苦差事。对此,何以致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的。
因为不情愿,他鼓着脸,双目怒瞪,以一脸恨不得杀人的表情——老老实实地刷着那些灵石。纵然嘴上不饶人骂的很欢,手上的动作也没受影响停下。
不止不停,他还会在骂人的期间抽空去举起水里的灵石,换着角度向一旁的徐青展示,告诉对方——
“我洗的比你干净。”
“我不是说什么,也不会因此自傲,但我真的洗的比你干净。”
说罢,他转过脸,纵然板着脸对徐青说着我没骄傲,可眼角眉梢上有的全都是我洗的比你好,我真是很骄傲。
徐青见此觉得好笑,就摇了摇头,夸了一句:“你洗的确实比我好。”
何以致一听这话,只觉得对方是在捧着他聊,当即对着徐青不屑地笑了笑。
而他做出了不屑一顾的样子,手上的动作却比脸上的表情诚实,干活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不少,似乎正在为徐青夸赞自己而感到开心,为此铆足了劲干活,然后竖起耳朵等人再夸他。
途中,何以致瞥了身后徐青一眼,有些不服气地说:“依我看她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事。”
徐青却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灵石,并不认可地说:“不是这样的,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够好。因为我们动作不够精细,一味追求多做多得,让本不该受损的灵石有了损伤。”
何以致知道他为何如此说,剥灵石辛苦是辛苦,可如果剥洗的数量多,天玄府是会额外再给下人一比钱的。
徐青想要多剥一些,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在。为此他坐立不安地说:“这也就是天玄府财大气粗,上头才不与我们计较,若是你我今日在别处毁坏了灵石,一顿打肯定是少不了的。”
何以致有些意外。他看不上这些普通灵石,就说:“何必说得这么严重,这些灵石也不是什么珍品。一些破石头而已,坏了就坏了,你那么不安做什么?”他说这话完全是站在主人家的角度。
徐青不知内情,有些意外,不认可地说:“这怎么能算破石头!而且不管破与不破,这些东西都是别人家的,如今你我受雇于人,领了人家给的月钱,又毁了人家的财务,不打不罚已经是天玄府仁至义尽了,你我又怎么能理直气壮的把别人的宽容当做幸事常事看待?”
不能把别人的宽容当做常事看待,这还是何以致第一次听到的说法。
在以往,何以致经常听到的说法是——
“你是天玄府少府主,做什么事,闯什么祸,别人都只有受着的份。”
“因为你是何家的人,所以不管你做的事是对是错,你都是对的。”
“你低头,丢的是天玄府的脸面,所以你这辈子都不用为任何事情低头。”
“即便错了,也是对的。”
因为听惯了上面的话,何以致早已习惯了理直气壮地无视对与错的界限,所以当他听到徐青的话时,他先是愣了片刻,然后又带着呆愣的表情扭头看向面前的水盆,有一下没一下地洗刷着水盆里的灵石。
渐渐地,那灵石变成了郅玙的脸。
徐青的那句不要把别人的宽容当做幸事看待,似乎变得极有深意。
此刻,徐青还在说:
“我看你啊跟我一样,多半是之前出身不错,被家里宠得没了分寸,不知怎么样行事才是对的。”
他说:“我早前与你很像,觉得自己与旁人不一样,别人怎么对我都是应该的。后来家道中落,亲友散去,吃尽苦头,方才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本该如此,那时才惊觉得人厚待宽容不过是得人三份怜惜,三分仁善,三分挂念,不该当做本该如此……后来自云端跌落泥地,就懂了自己的眼界远没有出身那么高,再想后悔,已经没有人愿意听了。”
那人说到这里,不免伤心,故而又道:“但现在与你说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等日后你自己看出了其中酸楚,便懂了其中缘由,届时错与对也不用别人教,心里自是懂的。”
何以致听到这里,眼睛不自觉瞥向左侧,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之后一边动作缓慢地刷着石头,一边心事重重地看着远方,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等到了晚上,夏班房的其他人吃完了饭,想着他们受罚累了一日还没有吃饭,就带了一些食物给他们。
何以致刷石头刷到手抖个没完,他见那些人一脸善意的围住徐青,将带来的吃食交给徐青,只能当做自己不存在,特别尴尬地坐在一侧。
何以致倒不是一点眼色都看不出来。因为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何以致也没想过那些人会给自己好脸色看。
其实他懂得一个道理。
他作为天玄府少府主时,他身侧的人都不喜欢他,但为了他的身份,那些不喜欢他的人从不会离开他。而今,他没了这层最吸引人的身份,这些人自然不会好好对他,他也没有必要像徐青一样与这些人混在一起。
而就在他如此想着的时候,有人没有好气地将一个馒头递了过来,恶声恶气地说了一句:“给!”
正板着一张脸说着不在意,却把背挺得很直,不断用眼睛环顾四周的何以致吓了一跳,刚要抱起头就见一个馒头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送馒头的那人瞧见何以致身子一震,像是要跳出三米,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当即翻了个白眼,没有好气地说:“谁要打你?!你怎会把人想的那般坏?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都喜欢冷脸冷眼挤兑人不成?”
一旁的人瞧见这一幕,开始替送馒头过来的人委屈,立刻瞪着眼睛与何以致说:“难不成在你眼中这里的人都是这般冷血无情,只知难为人的恶徒?”
那人说罢,见何以致呆头呆脑地张开嘴竟然没反驳,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将那馒头塞进何以致的怀里,嘴里嚷嚷了一句爱吃不吃,拿来喂狗的。
一旁的人则说了一句:“看不上你就别吃。”
何以致怎么可能看得上!
他对着那个馒头,冷笑一声,心说他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吃过这么淳朴的食物,他才看不上这个简简单单的馒头,也不用对面的人施舍!
然后,等到了晚上,他躺在大通铺上,缩在被窝里,两只手小心地捧着那个馒头,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翻过去,不时就要从被子里拿出馒头看上一眼,然后又很新奇地把馒头藏到被窝里。
“你再看它也不可能长出腌菜。”这时,躺在何以致身侧闭着眼睛,像是睡得十分安稳的徐青嘴唇不动,却从嘴里挤出了一句,“再不吃玩臭了。”
何以致听到这句话,侧过身,用两只手掐着馒头,宛如抱着贝壳的水獭,发出了缠人的声音。
“你还没睡吗?”何以致眨了眨眼睛,小声地说了一句,“其实我有点事想问你来着。”
徐青表情不变,也不睁眼睛,只问:“怎么了?”
因为紧张,何以致嚼了两口馒头,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不好意思地问:“如果说……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有一个友人,你待他很好,你救了他的命,他却会为了你救他的事埋怨你、针对你,你会如何?”
徐青睁开眼睛翻过身,与他面对面地想了片刻,因为怕吵到屋子里休息的人,就对着他小声说:“淹死,就地淹死,把命要回来,别让他累心怨恨了。”
何以致:“……”
何以致:“那……如果说,事后他对你没有好脸色,你却还是会救他、帮他,这是不是说明你……”
“是舍利子成精了。”徐青沉吟片刻,含蓄地说,“我许是在积攒功德。”
何以致噎住,哑然许久,最后又不死心地说:“不是这个样子,你也不是愿意积攒功德的人,你就是……救了他!你说,你是不是有那么一两分没放下过往?始终记着你和他过去也曾有过好时光?”
这时,一只手拍在了何以致的肩膀上,有人贴在他的耳侧,对着他幽幽地说:“你说一千道一万,那你是怎么想的,你知错了吗?可有诚心悔恨,可有想过如何补偿,可有想过与他赔个不是,再问他心中如何做想?”
何以致一惊,连忙看向左侧。
因为睡在大通铺上,他右手边是徐青,左手边是给他送馒头的人,而在这人出声之前,他只以为徐青没睡,没想到这人也没睡,还那么八卦,听完了他和徐青说的悄悄话。
何以致一时觉得难堪,连忙把馒头藏了起来,脸红了又白,忍不住咬牙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这时,房中有人小小声回了一句:“他就没睡。”
但这个声音也是一个陌生的新声音。
原来屋子里没睡的不只是徐青。
紧接着,不知是哪一个位置,又是谁说了一句:“可你这人也太讨厌了吧,如果我是你口中的那个友人,别说救你,我当天就能把你塞进恭桶里溺死,你说你这不是好坏不分,好歹不辨吗?”
这时,有人实在好奇,忍不住坐了起来,朝着对面床问道:“你之后还做了什么?”
何以致缩起脖子,被他们推搡着拉了起来,这时才注意到身边已经多出了十多个裹着被子,明显是来看热闹的小脑袋。
这些年纪与他相仿的人凑在一起,围着他,准备去听他之前没说完的话。而他也一反常态没有替自己开脱,而是回忆着自己与郅玙相处的点点滴滴,看着周围这些根本就不认识他的人,把自己身边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这些陌生人。
在这一刻,不管是过于自卑还是自傲,那些复杂的情绪都被压下了。
没有好友倾诉,又急需与人说说心里话的他把这些人当做了自己能够抓住的水中浮木。
他沮丧却难掩轻松,把自己最丢脸的心声说了出去。
不管是嫉妒郅玙,还是怨恨自己不足的事情,他都讲了。
之后他被这些人拉起,带到椅子上。这些围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的人伸出手指,以相同的姿势指着他,围着他转圈画圆,不停地说:“过分!”
“就没见过你这么过分的人!”
“要是觉得丢脸难堪,那咱就努力学学,不以权势压人,而且你努力过后别人再嘲笑你,那就是他们人品心性坏到了骨子里,你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凭什么要接受别人对你的嘲笑指责?还有,谁规定这个世上非强者不能活?”
“你也是个拎不清的,人家好心救你,你不知感恩也就算了,之后还冷着人家,还因为别人挑拨与人家针锋相对,最后闹得个两看相厌的地步,你说你是不是没有脑子!”
而在一群指责的声音中,只有与何以致一起刷洗灵石的徐青忽然问了何以致一句:“你说了这么多却没有提过,在过往你可曾为了这件事感到后悔?”
“没有。”
何以致毫不犹豫地回答。
徐青又说:“你说过你曾在某天夜里想去找他,后来又回去了,而你那时找他是想做什么?”
何以致一愣,忽然回答不出来了。
他垂下眼帘,想起了自己与郅玙闹僵之后曾经有一夜睡不好,一个人往清宗走去,但在半路上又走回去的事情。
而那时他为何睡不好?
他思索了片刻,闭上眼睛去翻找当时的记忆,最后好不容易在回忆里挖出了那时的心绪,却不想当着任何人提起。
彼时正是夏季,他与郅玙在一起时经常会去王山看夜萤,而他那时虽是不想面对郅玙,不想接受自己的兽身,但还是会在一人独处时想起郅玙。为此,当一杯热酒下肚,看到远处灯火将熄时,他翻出了天玄府的高墙,一个人迈着不算灵活的步子开始向清宗走去。
可路上的风太大了,吹得他身体里那点子酒气散了,他的勇气也就随着酒气消散了。
而后,顶着头顶圆月,路过水沟旁的他看到了自己落在道路两侧的身影,忽然觉得那影子模糊不清,又黑又灰,跟郅玙的完全不一样。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身侧的人经常说他与郅玙不是一路人,说他不应该拖着郅玙到处跑,还有不少人说他不配与郅玙玩在一起。
他们都说郅玙是有才情有实力的人,他与郅玙不相配,性格相差也大,根本就不像是能玩到一起去的人。时间一长,郅玙总会腻了他。
他知道他确实没有出彩的地方,那些声音总把他和郅玙放在一起比,比得时间长了,他不可避免地也上了心,自卑感因此袭来,虽不像汹涌的海,却成了那滴水的石头,折磨的声音不讲究快,只讲究一个细而长久。久而久之,他即便装作底气十足,却也还是会在与郅玙相处的时候开始观察郅玙的脸,一边担心自己方才说的话有没有犯蠢,郅玙有没有在心里笑他,一边又担心郅玙会看不起他。
而这些情绪积压已久,在郅玙面对天玄府提亲时皱起眉,在郅玙经常去谢道安那里,在他与郅玙差距越来越大之后,彻底毁在了他变成梦兽的那日。
在那之前,他一直都在想,如果他占据了一个厉害的妖兽身,到时他与郅玙的差距不会如此大,届时他也不用担心在郅玙面前迈左脚好,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