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天日(2/2)
叶无尘颇为犹豫,“这不是小事,恐怕瞒不住。”
“那请代为转告我师尊,就说我闭关修炼了。”
“好吧”,叶无尘顿了片刻,还是应允了。“闭关修炼的确有助于化解你体内的戾气,只是梼杌是上古凶兽,体内戾气积聚日久,想要净化干净非短期之功,你切莫心急。”
听着门吱呀一声阖上,楚杭嘴角的弧度缓缓落下,方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也终于绷不住了。他极度没有安全感地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
楚杭此刻清醒得很,叶无尘医术高超不假,可方才的话不过安慰而已。他自己就颇通医理,深知双目失明原因极其复杂、可大可小,有的人也许明日就能重见光明,可有的人一辈子都会活在黑暗里,不见天日。
谁也没有十成把握。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试着用自己的双手摸索着房间的陈设。眼前皆是黑漆漆的一片,只能凭借着记忆才堪堪避开了书案、椅凳,推开门走了出去。
初春的晚风依然夹杂着寒意,他衣衫有些单薄,不由打了个哆嗦。
云舍外有一片竹林小径,傍晚时分鲜有人至,楚杭拢了拢衣袍向着幽径深处探去。
失去目力之后,其他感官都变得更加敏锐起来,道路碎石绵延,光滑圆溜的鹅卵石踩在脚下指引着方向。
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熟悉的清幽气息钻入鼻腔肺腑,竟生出几分安抚之意,楚杭轻吐一口气,渐渐平复了心境。
可他忽略了,在这曲径通幽的竹林中,碎石路只铺了一半。下一步骤然失去方向,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被什么绊了,须臾间就天旋地转,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竹笋锐利的尖端霎时间划破了跪地的膝盖,腿上传来的刺痛让他猛然回过神来。
他支起身体坐在原地,不敢想象若是这满身泥泞血污的狼狈样子被萧亦行看到,又当如何。
在萧亦行心里,自己不仅仅是楚杭,也是顾衍之元神的化身。顶着这副容貌,从光风霁月的大师兄一朝沦落到成为连走路都能摔瘸了的瞎子,师尊会见了会有多心痛。
念及于此,楚杭赶紧咬牙起身,一路跌跌撞撞摸索着。他步伐不稳,越走越急,顾不得细细辨别脚下的路,只凭着方向感徒手拨开重重竹林,向云舍匆匆走去。
短短的一路,他走得无比慌乱又无比艰难,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他不能被萧亦行看到。
好不容易摸索回了云舍,他猛然阖上门窗,又擡手落下一道屏障。巨大的金色莲花图纹在云舍上空绽开,这是闭关修炼用的结界,旁人看到了便不会轻易打扰。
被戾气所侵袭的身体格外疲惫,楚杭一口气做完这些,把自己牢牢隔绝在屋内,这才凝了凝心神,在屋内打坐调息起来。
他这一闭关,就是三十日。
修行之时,神识会蔓延放大,周遭但凡有些风吹草动皆会纳入识海之中。
就在他闭关的第三日,一股无比熟悉的气息出现在了云舍外,他知道那是萧亦行。此后每隔两日,师尊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似乎是确认他修行无碍后才又离去。
楚杭起初完全分不清昼夜,只能凭借着晨昏的鸟鸣估算日子,渐渐的,他的双眼已能感知到些许微弱的光亮,勉强能辨别明暗了。
估摸着三十日已过,想必叶无尘炼药也结束了。楚杭思忖再三,再闭关下去难免引起怀疑,不若借口需要培育灵草灵植,去青云峰再避些时日。
只是他算盘打得再好,也逃不过萧亦行的法眼。
这徒弟自昆仑宫回来,就像刻意躲着他一般,事出反常必有古怪。他思想前后,终于在楚杭出关的第二天傍晚,上青云峰走了一趟。
顺着窗棂望去,楚杭正好端端地坐在屋内。
萧亦行心下松了口气,叩门而入后,自然地将食盒放在桌上:“阿杭,你闭关多日粒米未进,我带了些落云峰上的膳食,你用些吧。”
楚杭被萧亦行的突然到访惊到了,他克制着僵硬的表情“看”向萧亦行的方向,柔声道:“多谢师尊,我方才刚用过晚膳,这些不如…”
他话音未落,萧亦行已端出一碟香椿豆腐,将筷子自然而然递过去,“这道菜是你素日爱吃的。”
楚杭实在拗不过,勉强笑了笑接过筷子,试探着向盘中夹去。
萧亦行的目光打量了一番,终于落在楚杭微微发颤的手指上,一时怔住了。
那双筷子,他拿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