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家之犬(2/2)
直到这一刻,楚杭才恍然明白,自己这十九年的人生,从头至尾,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从生到死,早已注定。
撕心裂肺的疼痛骤然袭来,他脉息紊乱、周全灵流不受控制地暴虐乱窜,无数幻影在眼前闪过,耳畔如有山呼海啸、千军万马。
双瞳隐隐有血光闪过,识海中的神木枝叶渐渐结出一层薄霜,寒意从四周向心口蔓延,一寸一寸侵袭而来,冻得他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过了半晌,楚杭才蓦地吐出一口气,松开双手脱力地躺在地上。一颗心仿佛被生生挖去,狠狠扔进这漫山冰雪里,淹没在这个无尽的黑夜中。
他恍然想起曾在藏书阁见过一本关于神魂交换的秘术,可当时只是匆匆翻过几页便没了兴趣,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这竟是他的宿命。
他在黑暗中打量着自己模糊不清的双手,忽然痴痴地笑了起来。
萧亦行心心念念的,是顾衍之的魂魄和这具身体。看来这么多年的悉心呵护并不是惺惺作态,倒也有几分真心。
怪就怪他自己,不过一缕虚无缥缈的魂魄而已,偏要生出这颗心来,生出这些非分的念想来,才会陷入如今这般不堪的境地。
楚杭笑得眼泪都快流干了,回想起年少相遇、经年相伴的朝朝暮暮,只怨自己后知后觉、痴心妄想。
罢了,这颗心,这条命,原本就是属于那个人的。他既然想要,拿去就是了。
他踉踉跄跄从雪地里爬起身,泪痕未消、眼神空洞,迈着麻木的腿脚向山顶走去。如同一个没心没肺、无知无绝的孤魂野鬼,拖着一身脏乱不堪的袍服,跌跌撞撞地走回了琅琊阁。
眼前万物静默,脚下寂寂长路,楚杭不知走了多久,才看到了那间在黑夜里发出昏黄光亮的竹屋。
那淡淡的光芒在雪夜中暖暖的,萧亦行穿着单薄的白衣,早已徘徊在屋外等候。
曾经他坚信那个人、那束光是他一生的温暖与归宿,如今看来竟是讽刺一场。
楚杭怔愣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终是停下了脚步。
萧亦行也怔住了。他快步上前,盯着楚杭惨白的脸和脏污不堪的衣袍,震惊道:“你怎么回事?”
楚杭如石像一般定在原地,再也挪不动一步,一张无悲无喜的面容完全不似活人。
萧亦行心中一惊,连拖带拽将他弄回了屋内。
楚杭倚着门滑坐在地上,缓缓合上了眼睛。他回来是想亲口问一问萧亦行,为什么这么多年要欺瞒于他。明明只要他开口,自己没有什么不能给。就这样被蒙在鼓里,让他觉得自己活得实在可笑。
可汹涌的悲愤终究抵不过一个屋外等他的身影。当见到萧亦行的刹那,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一眼也不想再看见。
那双温柔的凤眸,那些关切的话语,萧亦行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是毒药,让他不能自拔又痛得更深。
出声的勇气和力量尽失,楚杭把头埋得很低,冷汗和雪水湿漉漉的粘在身上,殷红的血液映染着袍服,整个人都狼狈不堪。
萧亦行拨开他额前的乱发,沉声道:“你究竟去哪了?发生什么事了?”
对面人闭目不言,睫羽颤抖得厉害。
萧亦行心中着急,擡起他的下颚再一次问道:“你说话,到底怎么了!”
楚杭喉咙哽咽,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但他依然咬紧牙关,反握住萧亦行的手逼他放开,瞬间把那只白皙的手腕捏出一道醒目的血痕。
萧亦行暗暗吃痛却没放手,正在僵持之际,楚杭终于睁开眼眸,说了第一句话。
“师尊,你究竟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
凤眸眸光微沉,捏住他的手蓦然松开。萧亦行沉默半晌,才艰难道:“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楚杭垂下头轻轻笑了,这近乎呜咽的笑声让萧亦行脊背发寒,心中不详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离他越来越远,像漫漫残夜中一道虚影,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
萧亦行强压下心头的忐忑,竭尽全力用往常一般温和的语气安抚道:“不说这些了,我给你先换衣服治伤。”
楚杭没有出声,不置可否。
萧亦行抱着浑身冰冷湿透的楚杭,掐了一道真火飞入炉中。霎时间,方才还将息未息的火苗熊熊升腾而起,屋内一片温暖明亮。
怀中的人忽然抽了一口气,视线缓缓移动到炉火上,瞳孔骤然扩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