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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明的统治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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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赫打了个哈欠,手掌在刘易发亮的眼睛前晃了晃:“你可以回去了,我还有事情没有办完。要是我死这了,你就让李赢帮我收下尸。”

苏新呵呵冷笑:“没人稀罕杀你,少自恋了。”

他嘁了一声,转头就走。

直到两人的背影都消失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雷赫这才放心推开了门。

真可怕,这地方让他脊背发凉。那些错位的记忆似乎找到了一个容器,从耳朵里、眼角流出来,滑到了那落着算盘珠子的地板上,空洞乏力,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重心不稳的圆桌上。

他能感觉到寒光的存在——左右即是躲藏在暗处的进步派人。他们冰冷的刀上映出了雷赫紧张的神色,仿佛见识过他的鲜血飞溅在这尊贵之地。

暗黄色的屏风后,那个人说话了:“你也带着什么请求吗?”

他们看不见对方,只能隐隐约约琢磨出那模糊的影子。

“自由党只是不相信旮赫韦干?”

“如果你想套话,没必要专程来拜访我,我对里尔赫斯的事情一无所知。”叶竹有些不耐烦,手指节哒哒哒在扶手上敲个不停。

“不,我的意思是,一个真正科学、真正开放的国家是没有信仰神的必要的。”

这可不像是一个正常齐尔纳人能说出来的话……

叶竹徐徐起立,警惕起来:“你是谁?”

“一个被旮赫韦干剥夺了一切的普通人。”

“你失去了什么?”

“自由、记忆、爱情以及劳动的权利。”

叶竹松了一口气:“你也想通过我这条渠道联系上杜希,来改变一些事情吗?”

“差不多,但我想要做的,仅仅是一个小改革。齐尔纳的神明都毫无作用,我们没有必要再为祂们白费力气了。”

左右各有一些人举起了自己的长刀,似乎对他这句话很不满意。

“那天气该怎么控制呢?国家的粮食怎么得到保障?先生,存在即合理,你的质疑对齐尔纳的现状起不到任何改变。”

左右的寒光暗了下去,雷赫感觉自己置身于舞台中央,但观众们一心只想让他滚下台。

“那清洗旮赫韦干信徒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错误是没有意义的。”

雷赫突然觉得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在这偌大的正堂,记忆闪现进入一段从未被提及的温柔乡,一切耀眼明亮、一切井然有序,或许他能从歌城连古馆的房顶看见苏克塔文明的发展,又或许,他能够像上次远望中心盆地那般感慨万千——等等,为什么是“上次”?在过去与现在的时空交叠中,他竟一时糊涂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活,如果否定一切神的存在,他就能挣脱束缚、走向真正的远方吗?答案是未知的

雷赫胆怯了。

或许,杜希那样极端的做法恰恰是正确的历史选择,那是一个推翻过去、迎接将来的强硬过渡期——可能会有更好的办法来顺利承接,但在那样的环境下,稳住脚跟就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

他离开了歌城,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作为一个旅行者,居无定所是常态。

他藏进了商人的马车里。混入黎城境内时,已经是后半夜,而且,□□雨天气即将来临。他不得不找个落脚的地方——城郊的垃圾堆里到处都是被粉碎的旮赫韦干雕像,而在那巨大的被拦腰斩断的雕像后面,藏着一个小小茅草屋。

雷赫不想睡觉,他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门口的茅草,把它们堆在了墙角,或盖在了自己身上。

他躺着等雨停。

他本可以让那些乌云滚到别的地方去……可是那样就是神的作风了,那样就是“过去”了。他不能那么做,他要控制自己的能力,将自己包装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从云层之上下来后,他的思绪就没忍住飘向了“过去”。他感觉时间在后退,全世界都在念旧,亦或者是,发展得过□□速,以至于大脑接收信息过载,忍不住想要逃避现实。

这就是凡人长期以来的生活状态,而他只是第一次深切感受罢了。

雨稀里哗啦打过漏洞的房顶,在门前门后漫出一大滩积水,涨潮落潮一般逼近雷赫垫的那层茅草。潮湿的空气让他的皮肤和思维都变得黏糊糊的,闷湿难受,糟糕透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几张薄薄的小纸片,借着闪电的亮光,他艰难阅读着那简单而真挚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甚至能背诵下来。

纸片都被划破成了两半——哦,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左小臂也险些被划破成两半。他扯下手臂上的布,又撕下一截衣料,重新处理了伤口。

就在他忙活的时候,一阵疾风吹来,吹倒了茅草屋前的半截雕像。它横着倾倒在房顶上,把之前那个窟窿捅得更大了。风雨一下子灌进屋子里,打在身上凉丝丝的。

“看啦,都是你的错啦——”雷赫笑着收好被吹飞的纸片,捡起一根小树枝砸向雕像,“不要再连累我啦。”

他大口呼吸着那翻滚着泥土味的氧气,每次钟鸣,他都会感谢生命和时间的大度。

他站起身来,扶着砖瓦,一步一步迈进雨幕。他踩在旮赫韦干的雕像上,伸了伸懒腰,希望雨水洗尽他的污秽。

“旮赫韦干不再至高无上。”

他哈哈大笑,从雕像的手臂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垃圾堆上。他捡起手边倾倒的水壶,将里面剩下的朗姆酒一饮而尽。

他继续哼着那段调子,眼前的景色与旧日的幻境来回闪动。在震天响的雷雨之下,他却擡头恍惚间看见天空明净、夜色撩人……好啦,没人能从露旎迩的胃里抢回记忆。

如果神明不曾存在就好了,雷赫想着,如果神明不存在,那波里尔就只是一个为了生活而装神弄鬼的媒人,獭墨达是喜欢石头与土壤的农民,露旎迩研究天文,而自己的父亲也会止住脚步,不再向前。

如果神明不存在,雷赫就会在他人生中第一个百年里去世,就再也看不见这被糟蹋的土地、弄虚作假的领导者和那些愚蠢且极端的人们。

如果神明不存在、如果他不是神明,那他便再也见不到那个人……或许可以投胎转世,多活几次,成为他的子民,可那又怎么样呢?到最后,他会因为精英计划而逃离故乡,在乱世中被极端的统治者杀死。

想到这里时,雷赫感觉自己头顶的雨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睁眼一看,发现是一个披着长袍的陌生人在为他撑伞。

雷赫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那人就伸出另一只手,把他从垃圾堆上拽了起来。

“走吧,别在这待着,他演讲的时间还早着呢,要等到天亮之后了。”

雷赫满脸疑问,就那样被他拽着走进了城市。在那高大的城墙上,雷赫看见了一个被吊着脖子的女人铜像,经过她时,雨水顺着她的脚背落到了雷赫的脸上。

他索娜尔之后的记忆几乎消失殆尽,所以他对杜希和黎城的事情毫无印象,这样一想,前面的人大概是想算什么旧账吧。

他已做好被千刀万剐的准备,但当那人推门而入、给他倒了杯茶后,雷赫又困惑了。那人没理会他提出的问题,只是轻描淡写说着谷城最近的事情。

在交谈中,雷赫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坐在雕像下,被那人误认为是旮赫韦干的信徒了。

雷赫心一沉,这么说来,他也是咯?那个所谓的演讲,也是信徒组织的咯?黎城不是自由党人专横跋扈的地方吗?为什么还会有信徒在此处聚集?

雷赫不想再问,就只是喝着热茶,和那人一起静候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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