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1/2)
怪物
云历前654年,索娜尔之战已经结束。江免在曾经不肯跪服在旮赫韦干前的倔骨头里当起了领导,他举起那面黄面黑叉的旗帜,宣告着自己统治的范围名为里尔赫斯。
云历前618年,穆澈·迪斯安跟随着自己的父亲去往了冰山。
“纳里密斯殿下。”穆间·斯韦纳亲吻他旧友的手背,虔诚地跪在那笑咪咪的国王膝下。
“亲爱的穆间,不必要那么生疏。那是你的孩子吗?过来,小不点。”玖衡向穆澈挥了挥手,而那孩子迎上了父亲惊恐的眼神,不敢多走一步。
“求你,纳里密斯,求你、求你不要对他做什么。”国王站起身来,而穆间只能是紧紧地抓住他自己膝盖上那块布料,目睹着那拖着那双白鸽般的翅膀的背影向自己的孩子靠近。
“穆澈,穆澈,”他向自己的孩子对着口型,“跑,跑。”
而穆澈被那巨大的人影被笼罩,看不清自己父亲神情中的惶恐。
“小家伙,你的名是什么?”玖衡蹲下身子,他微笑着看着那大气不敢出的孩子,摸了摸那孩子的有些翘起来的头发。
“先生,是穆澈,穆澈·迪斯安。”他小声地说。
“尊敬的迪斯安。”他吻了吻小家伙的手背,前额如雪的长发别在耳后,穆澈能闻到他身上雪莲花的味道,有些甜,也有些苦。
而这时,他擡起头,穆澈看清楚了这个冰雪美人的全貌。他的皮肤白皙透亮,下垂的眼眸,淡紫的瞳色,像是被禁锢在冰里千百年,因为他浑身上下除了冰冷死亡的气息就只剩下那唯一有点活力的洁白翅膀。
他披着一袭白浪蓝袍,领口是一卷冰山灰狼毛,不平整的白灰相间甚是好看。内衬着淡蓝色的丝绢长袖衬衣,衣袖像翻卷的云浪,层层收卷,淡灰色长裤在两腿间从裤脚撕裂开来,一直延伸到膝盖下方。一抹淡紫链玉饰摇晃在衬衣上,穆澈从那枚玉绿色里看到了自己的恐慌的神色。
“真奇怪,小孩子一般都很喜欢我。”玖衡回头看着穆间,露出淡淡微笑。
穆澈从侧面看觉得他的微笑很慎人,就像是父亲看见他做错了什么事而露出的无奈笑容。而父亲――哦,他正极力避开玖衡那看似温柔的目光,不安地咬住下唇,欲言又止。
“穆澈,穆澈。”玖衡又回过头,一缕白发飘在了他的脸上,“告诉你的好父亲,今天晚上我允许他留下,只是要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什么?”穆澈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嗯,让他来我的批阅阁就知道了。如果他完成得不错,我也许可以让你们常驻在这里。”
他拍了拍穆澈的肩膀,转过身留下一个余光就径直离开了。而离开的时候玖衡顺便挑了一下穆间的下巴。在穆澈眼里,他们好像很熟悉,但又好像很陌生。
那晚之后,穆家父子在冰山定居。
冰山上食物短缺,而且无法耕种田地,所以玖衡就和江免做了一场交易,用他自己一大半的神力换取了里尔赫斯的粮食。冰山地形崎岖不平,每个月的送粮马车只能运在山麓,冰山上的成年男子都会轮流运输,以保证国家的民生。
而玖衡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控制天气的能力逐渐减弱,在他病倒后甚至不能阻止一场暴风雪。他每次用去神力之后都会非常虚弱,常常不能下地走动,连翅膀的羽毛都在脱落,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穆间·斯韦纳好像是他唯一的朋友。
穆间常常在床榻前陪他聊天,小心翼翼地抚摸那雪白的长发。俩人的声音都沙哑且颤抖,玖衡偶尔还会咳出血来。
那时候穆澈常常去七古的居民区域闲逛。他们在山洞里开出了一条条的街道,在街道上以物换物,他们大多数人和里尔赫斯的居民都有点来往,以便去换取一些有用的东西。交际圈广泛的人在街道上是最亮眼的,他们的出售物往往是七古人最想要的东西,木头、火柴,或者是一条旧毛毯。讽刺的是,他们还出售旮赫韦干的肖像画,用的货币甚至是里尔赫斯的,一面是江免的大头照,一面是旮赫韦干的名字和数字。
这些商家甚至还有一些潜规则,尤其是十多年前,他们知道有一对父子和纳里密斯碰面后。这些狡猾的人们特别小心地避开所有走在一起的父子,也绝对不会向他们出售任何东西,尤其是木头和火柴。
而且就在他们知道那个所谓的父亲有着一双蓝眼睛之后,义眼的需求量明显大增――没有什么原因,有蓝色眼睛的居民只是无法接受,都自挖双眼了。
穆间在居民区域只逛过一次,他没有丝毫避讳地展现出了他的那双蔚蓝色清澈眼睛。在被当地居民嫌弃地扔了几个西红柿之后,玖衡出面袒护了他。虽然那只是起到了震慑作用,但玖衡的出现让居民更加相信了他是个不近人情、暴戾恣睢的神明。穆澈认为那是个无法解释的悲剧。
有时候玖衡在床上躺着烦了,就会想方设法地打起精神来出去走动。而穆澈就会看见自己的父亲和他在一起闲逛,他们偶尔爬上冰山的顶峰,玖衡擅自为穆间抹开了一片晴天,任着暖阳在只属于他俩的冰雪之上肆意妄为。
他们也会在一起看日落。就随便坐在一个山峰上,玖衡的淡蓝色袍子把他俩裹得严严实实,他们就脸贴着脸,蹭着灰狼毛的领口,数着日落的秒数。日子久了,连穆澈都知道一次日落需要313秒,不过只是在他们这个地区,也许里尔赫斯的人只需要数213秒。
穆澈不知道父亲对玖衡是怎么从害怕到这样的自然而然,也许和那次批阅阁的谈话有关吧。每次想到这里,穆澈都挺好奇那个批阅阁长什么样,因为据玖衡说,那个整个七古唯一一个还算像个样子的房间。
越是神圣,穆澈就越是好奇。因此,他经常在玖衡生活的陋居里四处寻找,虽然偶尔被父亲发现免不了一顿挨骂,但是只要有玖衡在,父亲多少都会收敛一点。
因为父亲说,玖衡是他曾经最好的朋友。
只是曾……经?况且,玖衡可是神明啊,神明怎么能和凡人做朋友?
穆澈习惯了他不合逻辑的说辞,仍旧我行我素地寻找批阅阁。
获得成功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已是司空见惯的事。
穆澈翻开最后一块墙砖,机关轰隆隆地在被冻裂的石砖之下运作。穆澈扫了扫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嗅到了洞xue特有的气味。
这个房间没有被废弃多久,灰只是薄薄的一层,纸张、书本、羽毛笔,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整个房间空旷得可怕,正中央只有一把桌椅,右侧是一面足以眺望齐尔纳大陆的落地窗。
失望的程度比他所预料的还大得可怕,他慢悠悠地在地板上踩出一个又一个细碎的脚印,眼睛四处扫射着,希望能够看到别的机关。
他在那把已经冻得湿滑的椅子上坐下,只是勉强能够够到桌子。他伸手抓起那一摞空白的羊皮卷,随便看了看就丢在了地上。羽毛笔下的墨水已经冻成一块黑冰,笔尖嵌在那一块乌黑透亮的冰里,彻底断在了里面。
穆澈在那摞羊皮卷的最旧保留着索娜尔之战之前的桦木香气,还有那一句七古的古语。
穆澈曾经跟着父亲学过几个七古语言的词汇,也认识一些笔画的书写。但是这句话,左看右看都不知道它在表达什么。最后穆澈忍不住为自己的脑子唱响哀歌,打算放弃这件无聊透顶的事。就在他走神之际,他瞥见了落地窗后闪过一个人影。
玖衡?除了他,谁还会有翅膀啊?
好奇心驱动穆澈的脚步向落地窗走近。他把脸贴在那面窗上,向四框的死角查看动静。这面落地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修起来的,它颤巍巍地立在动土之间,一点都不稳固。这也是穆澈用力过猛而导致它碎掉的原因――
他差一点摔下去。
不是他及时退回去了,而是那个人影抓住了他。
“呜哇!”穆澈忍不住尖叫,他被那人紧紧地抓住了衣领,双脚悬空,手的周围也没有任何支撑物。他不敢乱动,生怕一个动作导致自己失重。而他身后的那个人,双手合力,不是很轻松地把他拽回了那个阁楼。
穆澈惊魂未定,双眼失焦,呆呆地坐着愣了好几秒才重新看清楚那人的模样。
那是个青年,乌黑的长发被系成马尾,高高地梳在脑后,略微弯曲的刘海下是一双琥珀色的竖瞳,他皮肤呈小麦色,脸上没有微笑,像一个东齐尔纳的胶状娃娃。
他大概是个神明,因为他能够不靠翅膀飞起来――哦,他踩着一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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