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之章(1/2)
尼禄之章
肩胛骨被整个削去,伤口处立即爆出难以言喻的剧痛,让安迪的思维出现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空白。等到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四肢在本能地痉挛着。一同被打烂些许,又被疼痛支配的一边翅膀支撑不了飞翔的重量,让此时的他正在高速下坠,还有短短数秒就要直直拍中地面,烂成一团碎骨肉泥。
在这个世界上,体质柔弱的种族,第一是小小的感冒都很有可能要了命的侏儒族,第二是轻轻一推就很有可能会两条腿咔嚓骨折的妖精族。如果不是侏儒族拥有着其他种族难以企及的高度智慧和锻冶技术,而妖精族能居住在其他种族无法靠近的梦境里高枕无忧,那人族的女神也不会时不时就感慨一句“人族真是世界上最不受宠的种族”。
被打中的那个瞬间,安迪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灵魂在虚空中漂浮,痴痴地看着妖精即使死去也不会腐烂的身体。但就在那千分之一秒间,他的脑海里猛然闪过月光下的繁茂花田,和他同生同名的弟弟,与他许下诺言永远不会分开的画面——
僵硬如石雕的翅膀哗然一震,旋即哗哗拍打起来。他在即将砸中地表前的那一秒,成功地停住了冲势!
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身后风声来到,他被一记强有力狠如刀的鞭腿扫中腹部,脊椎骨眨眼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当即被踢出去老远才轰然倒地!
妖精狼狈地卧在地上,全身止不住地机械性的抽动,从大脑到耳鼓里嗡嗡作响。紧跟着他噗的一声喷出满口鲜血,朦胧的视线里,是迈着两条结实的长腿,有着一头毛躁的黑色短发,黝黑眼珠的深处燃烧着鲜亮怒火的人族男人,正向意识逐渐远去的他大步走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模模糊糊地想。我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我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而且我还成功地把爱德华的“爱人”也给关进梦里……对了,或许我应该卖那个不死族一个人情,干脆把这个叫尼禄的金发骑士送到他的梦境里去吧?
他这样想着,可浑身上下动弹不得,不听使唤,每一寸神经都在传达身体好痛好重的大声叫喊。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无数杂乱的喧嚣呓语一股脑地灌进脑内,似乎要把他的灵魂绞碎卷进深海,沉浸在针扎般的窒息和热烘烘的痛楚里。
——我在哪里?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发出谁也听不到的疑问。
安迪又在哪里?
说好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可为什么这里就只有我一个?
我们是双生子,是直到世界终结,都不会分开的彼此啊——
就在那顷刻间,一股无形却温暖的力道从身后急推而来,带着他硬生生冲破无数层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阻碍;随后是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朝他伸来,抓住了摇摇欲坠的他,猛力向上一拽,外界的光扑面而来!
那恐怖到好像要抹掉所有思考的疼痛飞速消失,折断的骨头、破裂的皮肉和断裂的血管被一一接好,如同冬日里的阳光般温暖的力量涌进体内深处,带来让他欲罢不能,只想紧抓着不放的温柔能量,令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很想要去捉住那一缕暖柔——
“可以,看来是清醒了。”
略带沙哑,但含着些许软糯鼻音,还很意外的并不难听的男声响起,随即是从胸口源源不断传进五脏六腑的热流倏而中断。
“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别装睡了。”
安迪心下一惊,这个声音好像是——
完全不给他多想的机会,砰然一下巨力从身后袭来,有人按着他的脊背重重压进地里,手肘被咔的一下拧住。他被这一下狠厉的攻击磕得发出“呜哇”一声痛呼,然后就是一阵头晕眼花,等触觉恢复过来时才感觉到侧脸火辣辣的钝痛,那是被粗糙的砂砾和碎石割在脸上带来的伤。
“可以了,陆。”那个柔柔软软的男音说。“再晕过去就不好问事了。”
紧跟着是另一个拼命压抑着怒意,但那愤怒依旧十分鲜明,还比前一道声音要低沉磁性的男人声答应道:“……我知道!我就是气不过——算了!”
他痛苦地喘息着,喉咙里全是热辣辣的血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过来,他被识破了妖精族的身份,还被他们用了最为恶劣的方法抓住,甚至还在用极其暴虐的手段虐待他!
如果不是妖精族天生的体能劣势,他绝对会拼死都要反抗,怎样都要拉上一个陪着他去死。但没有成年的身躯稚嫩无力,没有被抓住他的家伙就地杀死已经是万幸,更不用提起来对抗。于是他只能勉勉强强地半睁开薄薄的一层眼皮,一对异色的眼眸不再像之前那般鲜艳明亮,而是近乎死水般的暗绿和深红。
依稀映入眼帘的,是青年被天光照映得整个轮廓都好似要马上融化的修长身线。一双深处含着粼粼碎光的浅金眼瞳,以俯视的角度看向他。风从上方吹过,将一把束起来的淡金色长发轻轻扬起几许,微微勾起的殷红唇角透出一丝恍若温柔的意味。
这是在我的幻想里才会出现的美吧,他下意识地想。比起当年被誉为“湖中仙女”的薇薇安,还要更加美丽的存在——
——紧接着金发青年冷静而清晰地,以与温柔没有半点相符的冷漠,一字一顿地问:
“客套话就免了。妖精王安迪,你会出现在这儿,就代表着这场‘亡灵天灾’,多少都和你有点关系吧?”
还在半晕半醒间挣扎的妖精猛然一怔,异色的瞳仁登时剧烈地震颤起来。
看见他这反应,尼禄没有半点意外,继续问:“能控制那么多不死族的,据我所知目前只有能继承六面死神之位的爱德华。但爱德华在女神骑士团的追捕下,很难会在人族的地方露面,更不用说指挥那么庞大的一支不死族军队到处乱跑了——”
“是你在操纵他吧?”
虽是质问的语气,但内容却十分笃定,青年的声音倏而冷硬:“被剥夺了使用武器的能力和体质,但可以居住在梦之国度,不用害怕其他种族侵略和残杀的妖精族,若是有哪一天死的整个都不剩了,那一定是因为内部出了什么问题。”
“不只是住在梦里,你们还被赋予了制造梦境的能力。从此无论多么强大的对手,都会屈服在你们给予的那一场虚假却甜美的梦乡里。”
“所以,”尼禄蹙起好看的眉,“几乎不在‘这边’出现的妖精王安迪,忽然来到这儿,还跟不死族的军队混在一起——刚刚那个骷髅弓箭手也是被你操作着在演戏,不然以它早就没有只能听从命令的智力,早就一箭把你给射穿了,根本不会让你跑那么久——除了你想要用这个不死族军队,或者说,用带领着它们的不死族达成什么目的,我想不到别的。毕竟妖精族死后尸身不朽,更不受不死族控制?”
一红一绿的瞳孔骤然睁大,但安迪还是强行保持着谁都看不出深浅的神情,眉梢一弯,嘴角一提,刚要强撑着遥控维多利亚的不死族骑士冲上来,同时张嘴放点“关我什么事,我只是路过,说不定是你们人族自己内部打仗,正好就给不死族提供了新鲜的材料呢”此类嘲笑讥讽的话拖延时间,就被身后死死压制双臂的某个男人用力一按,臂骨咔嚓一声脆响!
无法形容的裂痛顺着战栗的神经窜上头顶,他的眼前一片发黑。恍惚间他听见那个金发青年很温和地阻止:“别太用劲了,等会又晕过去,还得花时间来弄醒。”
要是现场有人族的话,安迪一定会选择用维多利亚的手下骑士去砍他们,死了几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引开这两人的注意力,这样他就可以顺路逃走。但此时这儿除了死骸与亡灵,能呼吸有温度的生物,就只有他们三个。
……你这个只有脸能看的混蛋!安迪在心底发出谁也听不见的凶狠咆哮。爱德华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人?他记忆里那个愿意陪着他守着小翠鸟一天天痊愈的“女仆小姐”,只是你假装出来蒙骗他的面具吧?!
“很高兴你承认了,而且你还想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人族最喜欢自相残杀了,自己给不死族提供了那么多可以用的素材,还想赖到无辜的妖精身上,真是不要脸’这类会让我无比生气的话,”
尼禄轻轻擡起妖精小巧精致又遍布血污的下颌。明明他的嘴角勾起的弧度那么温软甜美,可犹如黄金凝炼到极致的浅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但我的心情非常不好,因为死了很多很多的人。而他们会死,全都是因为你的‘一时兴起’或‘无聊的恶作剧’这种妖精族最常见的思考回路……不过就算你没这么想,他们因你而死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我没有时间听你耍赖不承认,你就做好心理准备,来承受死了这么多条人命的后果吧。”
安迪悚然一怔,就听他嗓音里的温度急转直下,宛如极冻的寒土:“我会把你打得濒死,然后再把你治好,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对待你,直到你把这里近三千条生命全都偿还,我才会把你交回去给妖精一族。”
“不用担心缺了你妖精族就运转不起来,先不说你们恶劣到可以随意出卖同族的性格,你不是还有个同样是妖精王的兄弟吗?”
他是认真的!安迪惊愕地张大眼眶,一红一绿的眼球抖得像筛子一样激烈。这个外貌带着虚幻特质的美丽青年,一点也没有爱德华印象里的那样温润柔软,反而超乎想象的……可怕!
安迪毫不怀疑面前的青年不会说得出做不到,因为他刚才已经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无论是那个黑发的人族大个子,还是这位金发的青年骑士,他们对他就是完完全全地下死手。但他们每回都能精确地卡在一个微妙的度上,在让他感受到极大痛苦的同时,又不会使他没扛过去而断气死掉。
安迪难受地急喘着,依稀间一张与他相同,却不像他那样老爱皱着眉抿着唇,反倒喜欢笑,还要笑得十分绚烂艳丽的脸,乍然浮上脑海。
——我才不要被这些可恶又可恨的人族抓住用刑,因为安迪还在等着我的好消息,而且他是不能和我分开那么久的!没有我的陪伴,他会因为无限的孤独和寂寞而哭泣,哭到声嘶力竭直到我回来为止。我见过很多次他抽噎得满脸通红的模样,我的心还会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哼,”他吐出一口血,艰难地说:“提前把这些告诉我,不怕我自杀吗?要是我自杀了的话,那个不死族就再也醒不来了,会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比起他被你控制着到处杀人采集尸骨来组建不死族军队,永生沉浸在梦境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尼禄冷冷地说,“这么多无辜之人的生命,就因为你和他消失了,你觉得自己还有什么立场来和我争论?”
“不过就以你们的脾性来说,你们确实理解不了我此刻的愤怒和不甘。”尼禄说,“我是守护人族的女……骑士,而你和你的弟……兄弟,是妖精一族治国时间最短的王。”
尼禄漠然地直视着妖精左红右绿的虹膜,眼中掠过一丝不轻易察觉的悲哀。但不知道为什么,被血糊住大片视野的安迪,清楚地看见了那可以称之为伤感和悲怜的情绪。
他想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虽然我和安迪继位的时间,还不到至今的妖精史上记载的在位年月最短的安其罗的一半,但怎么能因此就认定我们会掌权不久?就算你想在精神上击溃我来让我彻底屈服,但好歹动一动脑子,真以为我那么好糊弄?这种胡编乱造的谎言和浑话是绝不可能管用的——
“王啊,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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