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之章(1/2)
亚瑟之章
死亡其实并不可怕。只要一想到即将要奔赴那个无忧无虑的世界,就会觉得一切的痛苦和绝望都可以忍受,甚至连以前反复察觉到却不肯承认的、自己对这边的恐惧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口很痛,能感受到皮肉和血管被切开,大股血液迅速喷涌。强烈的痛觉如倒灌的河流瞬间溢满脑内,冲击着剧烈摇晃的意识。
眼前突然黑了下去。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像是在挣扎着要往上爬,可是什么也抓不住。
就像那天一样。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像是在挣扎着要往上爬,可是什么也抓不住——
*
——沙沙沙。
海蓝色的鱼尾磨过粗糙的沙砾,被带角的细石壳和埋在沙间的尖贝刮掉一片又一片亮晶晶的鳞片,露出翻卷出来,被轻柔的水波吞去痕迹。
这应该是很痛的。他从来就不是能忍受疼痛的存在,因为从小就被妈妈保护得很好,连手指不小心蹭破一点皮都会被各种安慰和关怀。可如今这样大范围地受伤,不知为何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脑内空荡荡的,心底全是不解与茫然。
我不能留在亚特兰蒂斯,那我……还能去哪里?
他想起妈妈描述的“外面的世界”,那是一个昏沉阴暗的地方,有看不见但是会吞噬一切的大怪物,以及看得见却看不到内心而且也能吞噬一切的小怪物。许多厉害的人鱼族都完全不能在那里生活,更何况是什么也不会的他?
他下意识地抱住头,海蓝色的眼珠剧烈颤动,不可名状的恐惧窜上心头。
我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她怨恨我偷走了这两百年里应该被她好好照顾长大的雅尼克的位置。她要报复我,所以要把我送给那些怪物吃掉——
可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代替雅尼克啊。
要是能够回到故事的起点,我愿意成为雅尼克,而不是亚瑟。
人鱼族的士兵将亚瑟拖到亚特兰蒂斯外。这里一片荒芜,放眼望去几乎看不见光,浑浊乌黑的水流压过来,吹开沙里一把密密麻麻的尖刺和嶙石。陡峭的石崖下堆着一层又一层雪白的珊瑚,像是尸骨垒成的森林。
“就是这里了,”带队的侍卫长说。“只能委屈您暂时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等女王殿下消气了,她还会接您回去的,不要担心。”
亚瑟一愣,已经无神的双眼猛地浮起一丝微光:“她……还会……”
“她肯定会的,”侍卫长微微后退一点,向他俯身行礼。“这话不应该由我来说,但我可以肯定,她还会来接您回去的。在那之前请您尽可能地活下去。”
这句话就像一根救命的稻草。在他们走后,亚瑟拼了命地在这片死海生存。直到那时他才知道,原来食物的获取是这么地不容易。为了活着,就算是有些发臭的生鱼或是酸苦难忍的莓果都要逼迫自己吃下去。曾经他对那些不够精细的饭菜百般挑剔和无尽浪费,现在却怀念那只是不合自己当时口味的滋味。
他不记得自己支撑了多久,但忘不掉那一天,侍卫长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侍卫长还是没变,花白凌乱的长头发和又高又瘦的颧骨,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交错,身上穿着青灰的胸甲和臂甲,腰后挂着对大多数身形纤细的人鱼来说十分宽厚巨大的剑,粗大有力的鱼尾摇摆,带出一波明显的水纹。
只有他变了。原本细嫩的手指变得很硬,黯淡的鳞片不再闪闪发光。
侍卫长说:“很高兴您还活着,亚瑟王子。就像我之前和您说的,终有一天女王殿下还是会把您接回去的。您看现在就是这一天到了,并不算太远。”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很长时间不说话,他有点忘记要怎么发声了。半晌,他才艰难地吐出一个低哑的气音:“……嗯。”
“请您和我们回去吧,”侍卫长脸上的皱纹完全舒展,露出一个慈祥和蔼的笑容。“女王殿下非常想您。她养了您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这么容易就讨厌您呢?当初她只是被苏珊娜殿下和王夫的事冲昏了头脑,如今她已经全部都想清楚了——”
噗呲。
一把顶端削得尖细的石刀,径直穿入侍卫长没有任何保护的腹部。
侍卫长睁大有些混沌的眼睛。许久没有参加过战斗、自从中年以来就一直在懒散度日的老迈身体完全反应不过来,只能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亚瑟拔出石刀,再次捅进!
伤口喷出一道利落的血线。明明还是那张仿佛这世界最完美艺术品的脸,却不再露出温暖的笑容,而是睁着一双冷漠的冰蓝双眼,苍白的唇抿得很紧。一向单纯又天真的、被宠爱得什么也不会也什么都不懂的小王子,在此刻变成了一匹谁也认不得的野兽。
四周一同跟来的人鱼族士兵都惊呆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回过神来,直到他们看见侍卫长瞪着几乎要脱出眶的眼睛,勉力去拔挂在腰后的重剑要去反抗,却被昔日的人鱼族王子亚瑟一拳捣在脸上,当场令那张苍老的脸上喷出数道血箭!
他弯下腰,看着狼狈地倒在沙中的侍卫长,声音逐渐从粗哑恢复到低沉:“……谢谢你,对我撒谎。”
侍卫长蜷起身体捂住腰间的伤口,听见这话顿时一惊,心说他知道了?不可能!他都被女王殿下保护到思考已经简单得什么事都不会细想,怎么可能会——
“妈妈她……早就知道我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了,”亚瑟嘴角勾起,比以前还要有力的手臂拧住侍卫长的一条胳膊,使力一折,侍卫长当即从喉间喷出一声凄惨的嘶嚎。“虽然我也不知道她是多早以前知道的,但应该比我知道的时候……要早得多吧?”
她明明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不再来看过我,只是我一直认定她的工作很忙,于是每天都在盼望着她能结束工作,再过来见一下我,听一听我练习了很久才学会的、她最喜欢听的那支乐谱。
“雅尼克他……不只是被我真正的妈妈弄得……失去了一边耳鳍,”亚瑟又是一刀下去,血滋啦一下喷出来,被轻柔的水流卷走。他看着那一泼被带走的血,挂着怀念的神情,一字一句地讲着,中途停顿几秒,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他甚至……没有神智,自己不会动,后来也只能躺在床上……就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状态。”
所以第一次见到雅尼克时,亚瑟看不到这个精致漂亮的人鱼男孩有什么表情,他从头到尾只是木着一张脸,每个动作都迟缓得像个关节生锈的人偶;也从来没见过他出现在亚特兰蒂斯的其他地方,更没有从人鱼侍女的交谈里听到过他在哪儿活动的消息。
人鱼族的女王殿下恨着这一切。她恨和妹妹私通的王夫,恨抢走真正的“亚瑟”位置的亚瑟,更恨私自用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幼儿掉包她的孩子,最后还把她亲爱的雅尼克折磨成这个样子的妹妹。
她把不停求饶的王夫杀掉分尸,逼迫癫狂大笑的妹妹吃掉他的肢体。但她不知道要怎样对待亚瑟。
她每分每秒都在清楚地意识到,他没有错,错的只是他那如此不堪的出身。
在这位人鱼族王子真实的身份揭开前,她也曾将被噩梦惊醒大哭的他搂进自己的臂弯,唱着悦耳的摇篮曲哄他入睡,以及心疼地亲亲他不小心蹭破皮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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