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白云生深处(2/2)
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
“爱,爱……”姚舞背不下去了,自己的背诵居然还没人家钢笔手写得快。这是什么逻辑?而且字迹工工整整,若不是墨迹未干,真让人怀疑是印刷品。
“你的字写得真好。”芙蓉由衷地夸赞,细看着字帖问,“白云深处有人家。你怎么写成‘生处’了?”
“对啊,宋琦你是故意写错的吧?”姚舞捧着纸。
“咱们小学四年级学《山行》的时候,白纸黑字的确是‘深处’,但‘生处’这个版本也同时存在。‘深’和‘生’的争辩很早就开始了,前朝之前的明朝,争论尤甚。”宋琦讲解着,“‘深处’可理解为‘云雾缭绕的深处’;而‘生处’则可以理解为‘白云形成的地方’。这里用‘生’意境好一些,我个人也喜欢用‘生’。”
“原来这首诗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姚舞咂舌。“生处,深处。”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芙蓉反复品味意境。
“其实,我认可‘生处’还有二个原因。”宋琦开口。
“什么原因?”芙蓉停止遐想。
宋琦答:“一是明朝何良俊先生在《四友斋丛说》中曾言,其在南宋《庐山陈氏甲秀堂法帖》中,看到过杜牧之亲手所书的《山行》拓片,其中便是‘生’处。遂慨言:今刻本作‘深’,不逮‘生’字远甚。”
“另一个呢?”芙蓉问。
“二是杜牧之先生在《赠朱道灵》中已经用过‘白云深处’了。‘朱渚矶南谢山北,白云深处有岩居’。”宋琦解释道,“所以我觉得杜樊川不太会再用‘深处’,会改用‘生处’。”
“无限青山行欲尽,白云深处老僧多。”姚舞笑嘻嘻地把突然想起一句诗卖弄,笑着说,“唐人喜欢‘白云深处’也说不定。”
“归去莲花归未得,白云深处有茅堂。”芙蓉也道,“也是唐代的。”
“从李白的《太华观》,‘厄磴层层上太华,白云深处有人家’。开始,‘白云深处’就无处不在似的。”宋琦想了想道:“‘青山高处上不易,白云深处行亦难’;‘失意因休便买山,白云深处寄柴关’;‘只待丹霄酬志了,白云深处是归程’;‘黄叶尽时分叠嶂,白云深处见精庐’;‘白云深处寄生涯,岁暮生情赖此花’;‘白云深处葺茅庐,退隐衡门与俗疏’;还有‘无端措大刚饶舌,却入白云深处行。’等等。加上五言的‘白云最深处,像设盈岩堂’;‘白云深处去,知宿在何峰’……仅唐朝流传现在能见到诗就有这么多。”
宋琦无意间流出这么多诗,把芙蓉和姚舞惊到了。而且好多诗句,别说姚舞,就是芙蓉也从未听过。
芙蓉非常喜爱古代文学,优秀的诗词歌赋,不少她都能背诵。
姚舞是门外妞,只是与芙蓉要好,近朱者赤、爱屋及乌罢了。
“也许‘白云深处’是大唐诗人的流行诗家语,也未可知。”宋琦自言自语,“之后宋、元、明的诗家跟风的更是不少。”
“你会背诗真多啊。有些我都没听过的。”姚舞敬慕地看着紧皱眉头的宋琦。
芙蓉白了一眼哈喇子都要流出来的胖舞,看到宋琦眉头渐展,“想到哪儿了?”
“前朝一位皇帝作诗云:‘白云深处称禅栖,便访云关一觅题’。”宋琦笑笑,“万岁爷都把‘白云深处’作为全诗的诗首,可见‘白云深处’这四个字,不应该接我们现在的简单意思去理解。”
说着宋琦左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白纸,又写了一遍《山行》。这次的白云到“深”处了。
“啊!你左右手都会写字?而且字迹一样漂亮。”姚舞惊叫,“宋琦,你也太厉害了吧。”
两张纸,芙蓉一手一张,左右对看,一模一样,除了“生”和“深”。
宋琦再一次显露出他的神奇。
“给我看看。”姚舞要过两张纸,左右摇头比对着端详半天。
忽然,姚舞像想到了什么,两只胖手将两张纸重叠在一起,纸边在桌面磕两下,完全对齐。然后双手举起,检验般地对着窗户光亮透视着看。
更为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两张纸上的笔画字迹竟完全重叠!除了“生”字叠着的“深”。
不仅姚舞在震惊,歪向姚舞一侧看的芙蓉也惊呆了。
宋琦的这个手段已经成功地将他从人类的行列中排除了。
“你让我感觉,我这八年学跟没上一样。”姚舞有些沮丧了。
“怎么做到的?”芙蓉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祈求答案。
“还是那句话。”宋琦笑笑,“无他,唯手熟尔。”
曾经,在无数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光阴中,宋琦手持这毛那毫的毛笔,在划满横竖道的白绵纸上,一笔一划地研精竭虑、心无旁骛的书写。
无他,唯纸太贵!
及至竹纸普及,纸张的售价才下落一些,但对普通读书人来说,仍是不舍多购的奢侈品。
“宋琦,能教教我、我们吗?我写字跟狗爬似的。”姚舞问。
“其实这简单的很。”宋琦指指桌上的白纸,说,“姚姚,假设这张白纸是你花十块钱买的,你会舍得在上面乱写乱画吗?”
“当然不会。”姚舞答。
“然后呢?”芙蓉问。
“首先按你准备书写的文字的大小,想象出相应宽窄的横、竖道组成的正方格。注意,线条颜色想象得越鲜艳越醒目越好。”宋琦说,“最后把脑中的表格盖章一样印到白纸上。顺带把你觉得好看的字也印到格子里。写字时,中规中矩不要出格即可。”
“真不可思议。”姚舞拿了张白纸,铺在桌角,趴到桌边瞪起眼晴。
“脑子里记的表格、字体,还强迫眼睛假装看见,再命令手去写字。而且字形不能差错,字迹不能马虎。”芙蓉看着宋琦,心疼地说,“这也太累人了吧?”
“累倒不累,自得其乐,习惯若自然嘛,就象吃饭一样,筷子夹住食物,你不会往耳朵、鼻子里塞,会准确无误的放进嘴里,一边细品着食物的味道,向大脑反馈;一边还得思考下次着箸的时机与菜品。”宋琦笑笑说,“也是一系列手脑繁琐的配合,我们不但没觉得累,反倒是享其乐之融融。”
“别说吃饭,一说我又饿了。”姚舞拍拍肚腩,拿起《山行》问宋琦:“就算你五岁开始练,练了十年就练成这样了。你说我现在开始练,多长时间能练到你这样?哦不,我的字有你这一半儿就中。”
把“中”用到这里,是姚舞的家乡话常用语,表达“行”、“好”、“可以”的意思。
“其实我练钢笔字用的时间不长,顶多半学期,小学三年级下半学期,就是不用铅笔改用钢笔的那时候。”宋琦看向同问求解的芙蓉说,“主要是练好毛笔字,毛笔字是基础,只要把毛笔字写好,其他任何字都不在话下。”
“你还会写毛笔字?跟钢笔字一样漂亮吗?”姚舞最讨厌的就是每星期二下午最后一节课——毛笔练习课。即使不用砚台磨墨,仅用现成墨汁,也会让手脸沾黑。
“会一点点儿。”宋琦说完先笑了。
“比钢笔字漂亮多了。”芙蓉抿了一下嘴,脸上洋溢的和姚舞一样的求现场观摩之状。
宋琦对芙蓉说:“我去取毛笔,写什么诗或词,就交给你俩了。”
看着宋琦去他屋取毛笔的背影,两朵花一脸期盼。一朵盼望欣赏毛笔书法;一朵期待目睹新的奇迹。
俄倾,宋琦拿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扁盒子来到桌前,刻着“文房四宝”四个篆字的盒子被打开。
翻开的盖子被盒侧的一根红带子连在盒底,不至倒过去。盖子上排列着五支由小到大的软硬毫毛笔。
盒内的硬纸壳凹凸出大大小小的盛物空间。一方形同簸箕的歙石砚台、金底阴文篆字只剩一个“天”字,用了一多半儿的墨条、一个拳头大小的白色瓷笔洗、一个山形褐色瓷笔枕、一块朴实无华的漆黑铁纸镇。
“真专业。还有个小瓷碗呢。”姚舞好奇地拿起笔洗。
“这是笔洗。”芙蓉出言纠正。
“这套是最基本的毛笔工具,属入门级别。”宋琦对二花讲解道:“全套文房四宝包括很多东西,除了这些,还有笔格、笔筒、笔掭、臂搁、水盂、水勺、墨床、墨盒、砚匣、砚滴、印泥、印盒、图章、裁刀等等太多了,那才叫专业。”
“芙蓉,他懂得真多啊。”姚舞把笔洗交到宋琦手上。对瓷碗说,“现在知道了,你叫笔洗。”
“当然还得有上好的宣纸。”宋琦补充道。
姚舞又伸手摘下盒盖上的一支小巧的毛笔,拿掉薄薄的塑料笔帽,在砚台上虚虚的左右摆动,仿若书写前的沾墨。
“写字前得先润笔。”宋琦说完拿着钵盂形笔洗去厨房盛水。
“我真的没跟你抢的意思啊。”姚舞压低声音附芙蓉的耳边说。
芙蓉没有说话,因为宋琦已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