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2/2)
他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可是越看那个叫周燃的年轻人,他就越觉得王得寿说得对。
是啊,他除了长得像早已逝世的淑珍,还长得……长得像朕呐!
“好孩子,你上前来,再让朕仔细看看你。”
圣上抓住他的肩膀,重新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遍,心里越发笃定:眉眼长得像淑珍,鼻子和下巴却长得像自己,简直就像是……就像是朕和淑珍的孩子!
“好孩子,你母亲在家吗?走,去你家看看。”
御驾启程,浩浩荡荡地挤在狭窄的小道上,绕过成片成片的农田,抵达了一座偏僻破旧的小庄园。
“草民和娘亲跟这座庄园的主人租了一间小院子住,从侧门进去向右直走两步就到了。”
圣上进了院子,擡眼望去,一个中年妇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竹篓,正在利落地择菜。
“娘,圣上到我们家来了。”
那妇人擡头,倏地一下站起,打翻了怀中的竹篓,菜洒了一地。
她呆立两秒,又噗通一声跪下,万分激动道:“圣上,您还记得奴婢吗?奴婢是吟风啊!”
“吟风?”圣上一时难以消化如此出乎意料又曲折离奇的消息,捂着胸口身体晃了几下,被宫人连忙扶着坐在了椅子上。
他眯起眼睛,试图从这张饱经风霜、满是皱纹的脸上寻找当年淑珍身边侍奉的大宫女的影子:“你不是死了吗?”
那场坤宁宫里燃起的熊熊大火,将所有人所有物都付之一炬,过后他甚至认不出哪副骸骨才是淑珍,全靠她身上佩戴的玉石饰品才能确认身份。
“圣上,奴婢没死,奴婢茍活至今,就是为了完成皇后娘娘生前的最后一个嘱托。”
“将小皇子偷偷抱出宫去,抚养成人。待他长大,再将他送回到您的身边,与您相认。”
吴嬷嬷冲周燃招招手,道:“燃燃你过来,给你父皇跪下磕头。”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个叫周燃的年轻人身上,震惊、怀疑、度量、警惕、轻蔑、鄙夷……百味杂陈。
周燃看上去像是傻了,他走过去,愣愣道:“娘,你在说什么呀?”
吴嬷嬷眉毛一竖,命令道:“跪下。”
周燃下意识就跪在了地上,听话得不得了。
“陛下,没想到燃燃今天恰巧遇见了您,不过即使没遇见,奴婢也是打算过些日子就带他入京,想法子见您一面的。”
吴嬷嬷伸手搂住周燃的肩膀:“陛下,他叫周燃,是当年皇后娘娘拼死为您生下的小皇子,如今十九年过去了,您看奴婢把他养得可好?”
“好……好……”
圣上不禁热泪盈眶,颤颤巍巍走过去把周燃扶起来,眼睛根本没办法从他脸上挪开:“原来淑珍没有杀了我们的孩子,原来淑珍还愿意为我生下孩子,好啊……好啊!”
他一把抱住周燃,将他紧紧搂住。
周燃猝不及防。
他和吴嬷嬷预演过无数次今日的情景,如何想法子吸引皇帝的注意,如何将他引到吴嬷嬷面前,如何说破身世装得懵懂不知,如何将十九年前的故事说得真实又动听。
他预想着,皇帝可能不在乎他这么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他和吴嬷嬷要怎么想法子打动他。
他预想着,皇帝会怎么质问他和吴嬷嬷,他和吴嬷嬷要怎么回答。
他预想着,皇帝可能会把他和吴嬷嬷暂时关押起来调查,他和吴嬷嬷要怎么与吴家里应外合通过考核。
他预想了种种情景,唯独没想到皇帝就这么承认了。
他以为皇帝会冷漠、质问、怀疑或者愤怒,却没想到他竟然给了他一个拥抱。
一个迟到了十九年的,属于父亲的拥抱。
周燃愣愣的,两行眼泪不自觉从脸颊滑落。
“你真的是我爹吗?”
“是的,孩子,我就是你爹。”圣上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他咀嚼着周燃这个名字,喃喃道:“周燃,燃……淑珍,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你便已经决意用一场大火结束一切了吗?
“陛下,今日之事太过蹊跷,这两人莫名其妙出现在京郊皇庄附近,先是恰巧撞到您的跟前,后又自曝身份牵扯出先皇后往事,所为种种皆有蓄意谋划之嫌。微臣认为,应当先把这两人关押起来,再彻查两人身份,如身份属实,再考虑是否认亲。”
“是啊,皇室血脉不可混淆,更何况又是先皇后之子,所谓‘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此事涉及国本,不可不斟酌,不可不慎重。陛下,请您三思啊!”*
“陛下,请您三思!”
“陛下,请您三思!”
群臣纷纷下跪,阻拦圣上承认周燃的身份。
圣上勃然大怒:“放肆!他是不是朕的皇子朕难道不知道吗?朕瞧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朕和淑珍的孩子,这是上天的庇佑!这是冥冥之中淑珍要将他送回朕的身边!”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跪了满地的大臣:“你们一个二个,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别以为朕不知道。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谁敢阻止朕认回自己的皇子,谁就摘了头上那顶的乌纱帽,滚回家种地去吧!”
群臣呐呐不敢言。
有人悄悄拿眼去瞄素来维护礼法、德高望重的几位老大臣,希望他们能出来说一两句话。
但老大臣们也不肯吭声,为什么呢?
除了先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吟风作证,更重要的是周燃长得实在太像皇帝和皇后的孩子了。
他们自年轻时就跟随在圣上身边,太熟悉圣上年轻时的容颜了。若是遮去周燃的眉眼不看,便是活脱脱第二个年轻的圣上,满皇宫二十几个皇子,没有哪个这么像的。
这些年三大亲王斗来斗去,把偌大一个朝廷搅得乱七八糟,许多大臣早已心生不满。
见到周燃,他们心里难免就升起了一个念头。
是不是上天不忍见到夏朝就这么败落下去,才把先皇后唯一一个嫡子送回圣上身边呢?
见没有人再跳出来反对,圣上的怒气消了些。
他拉起周燃的手,边走边说:“燃燃,随朕一起回宫,跟朕讲一讲这些年来你都是怎么过的。”
御驾启程,周燃与圣上共乘一车。
虽然他并没有在湖广省沙汀县真正生活过,但呆在京郊庄园的这三个月,他是实实在在地下了功夫的。不仅将吴家给他编造的经历倒背如流,而且学会了打渔、种地、竹编、喂鸡喂鸭、杀猪做饭等等所有一个农家子应该有的本领。
他的十指指甲旁边生出了倒刺,掌心磨出了薄茧,肩头有扛挑重物留下的印痕,活脱脱一个在山野田间长大的少年。
所以他有很多话可以说,很多事情可以讲,一点儿磕巴都不打,就像他真正在湖广省沙汀县生活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