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2/2)
周燃怀疑的目光掠过泔水车,问道:“吴嬷嬷,你要带我去哪儿?”
“当然是去一处安全隐秘的地方说话。”吴嬷嬷以为他嫌弃泔水桶太脏,连忙解释道,“这桶就是外面做做样子,里面其实很干净。”
周燃暂压下疑虑,跟着跨上车,钻进桶里蹲下。
吴嬷嬷盖上桶盖,钻进了另一个桶,遮掩住身形。
泔水车缓缓启动,驶出死胡同,穿过大街小巷,停在了一座造纸坊的后门。
车夫跳下车,掀开两个桶盖,低声道:“到地方了,进去吧。”
吴嬷嬷下了车,轻敲门板与守门人对了暗号,带着周燃入内,穿过长廊抵达后院。
她推开一间屋门,笑道:“主子您看,谁来了?”
那人背身而立,一袭青衣翩翩,带着浓郁的书卷气息。闻声,他转过身来,俊逸如画的眉眼温柔舒展,嘴角笑意浅浅漾开。
“鸯鸯,好久不见。”
周燃怔然,喃喃道:“六表哥?”
吴永仕细细地打量他,轻叹道:“许多年不见,你竟长得这般高了。”
周燃不禁百感交集。
他自然是见过吴家众人的。小时候,他的容貌还不曾如此显眼,充其量就是个过于漂亮的小姑娘,偶尔吴嬷嬷也能带他出去逛一逛。若是正逢吴家入京办事,吴嬷嬷便会带他去吴家,教他认亲。
那段岁月里,他在纪府受尽冷漠苛待,少有的温暖记忆便是待在吴家与六表哥一起作伴的时光。
因而他总是问吴嬷嬷:“三表哥什么时候入京?六表哥什么时候来?”
可惜他年纪越长,容貌便越显眼,同时纪府的管束也越严厉,也越少有机会出府。
而吴家两位表哥似乎也越来越忙,几乎没有时间入京来探望他。
他与吴家的联系,也仅剩下一封又一封的密信。
周燃走进房间,随他到桌边坐下,轻声问候道:“吴家好吗?三表哥好吗?你……好吗?”
吴永仕浅笑:“都好,你呢?”
周燃点头。
气氛顿时安静下来,两人相对无言。
许是分别太久,他们对彼此太陌生,根本没话可聊。
吴嬷嬷连忙打圆场:“主子,这次六少爷千里迢迢地过来,是有话想跟您说。六少爷,是吧?”
“……是。”吴永仕局促地接腔,目光染上些许愧疚之意,“鸯鸯,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周燃眼皮轻颤了下,没说话。
吴永仕低下头,低声说起过往:“去年冬天,我按照约定,扮作商人带着筹集的大批财物入京,去向纪府求娶你,助你正大光明地离开京都,但途径松漳府时被一伙贼寇盯上了,他们想抢我的财物,我便带人与他们打了起来。”
“打斗的动静太大,引来了官府的注意。官兵将我和那伙贼寇带回了府衙,我是苦主,简单问询过后本该直接释放的,谁知那松漳府知府见我是外地商人,又携带着大量财物,起了贪心,竟以路引造假为借口,强行将我扣押。若是其他理由,我还能据理力争,可偏偏是路引造假,我……我不敢妄动。”
“此事可大可小,我担心连累了家里人,又惦记着你的终身大事,连忙写信回去求救。三哥派人过来替我斡旋,试图以一半的财物为代价换取我的自由,但那知府出乎意料地贪婪,不仅要吞掉我预备带上京都的所有财物,还狮子大开口般地向我三哥另外索取。”
“斡旋期间,那知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居然顺着我假路引的户籍所在地往下查,抓到了替我办假路引的匠人。”吴永仕沉沉地叹了口气,“事情到这里就不受控制了。那知府是当地豪强出身,树大根深,仅仅杀了他是不够的,吴家几乎倾巢而出,才将这事抹得干干净净,一点儿异常都看不出来。”
“鸯鸯,是我对不起你。我办事不力,将整个吴家都牵扯了进来,失约于你。”吴永仕一把抓住他的手,略显激动地说,“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司徒震做得如此狠绝,竟直接求得圣上赐婚,不过短短半月时间,便生生将你拱手送于那凶兽口中,害你受尽苦楚。”
周燃挣脱他的手,轻声道:“六表哥言重了。”
吴永仕顿时失落不已,喃喃道:“你心里在怨我对不对?是了,你该怨我,这是我应得的。”
随即,他重新打起精神:“可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受苦了。我这次来,就是要带你回家!”
周燃蓦地擡眼,重复道:“回家?”
“是啊,吴家不就是你的家吗?”吴永仕嘴角上扬,温暖的笑容令人不禁心生向往,“你想不想三哥?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们,各位伯娘婶婶,他们都盼着见你呢。”
周燃垂下眼皮,盯着交握的手指,没说话。
以前,他确实视吴家为真正的家,把吴永修当成三哥,把各位伯娘婶婶当成至亲的人。可后来他才知道,吴家人未必将他当成了自己人,至少吴永修肯定不是。
吴嬷嬷瞧见他的表情,暗道不妙,显然主子对吴家起了疑心,不再如从前般依赖信任。
她赶紧帮忙解释:“主子,这次接您回去,其实也是因为时机已然成熟,吴家打算着手帮你恢复皇子的身份了。”
周燃猛然擡头,失声道:“你说什么?”
吴嬷嬷向吴永仕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讲。
吴永仕重新握住周燃的手,安抚道:“是真的。我们的密探从太医院偷得一份脉案,去年冬天时圣上患了风寒,缠绵病榻近半年,落下了咳疾,越发老迈孱弱。而朝中三大亲王的斗争已到了你死我活的激烈程度,圣上心里的不满已累积至巅峰,这个时候将你推出去,是最恰当不过的时机。”
周燃顿时信了七八成,不由得追问:“你们打算怎么做?”
吴永仕勾起嘴角,轻声透露出一个惊天秘密:“圣上身边的首领太监寿公公,是我们的人。”
“所以我们想让圣上知道的事情,圣上就一定会知道。”吴永仕慢慢说起吴家的计划,“我们打算让寿公公找个合适的时机,直接禀明圣上,将当年调包之事一力承担下来,再自裁谢罪。圣上便会以为此事乃寿公公一人所为,目的只是为了保住圣上的嫡子,既将你推出去了,又不至于让圣上怀疑到吴家的头上。”
“此后你与吴家,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里应外合,共同对付三大亲王,查清当年的冤案,替皇后娘娘报仇,还她清白之名。”
周燃难以自制地心动了。
恢复皇子身份,查清当年冤案,替母后复仇……桩桩件件,都是他最在乎不过的事情。
他犹豫了片刻,说道:“我要跟司徒震商量一下。”
“万万不可!”
吴嬷嬷听闻,立即高声制止:“主子,万万不可呀。司徒震只是一个外人,这样的机密怎能轻易告知一个外人?岂不是让整个吴家陷于危险之境?”
吴嬷嬷坐到周燃身边,与他促膝长谈:“而且司徒震的脾气你也知道,最霸道不过了。若他不同意,又或者他有别的主意,必会强要你和吴家配合他,到时候咱们谁控制得了他?吴家的计划是早就定好了的,万无一失,他再强行插手,岂不凭空生出许多波折?”
吴嬷嬷见他还在犹豫,语重心长道:“主子,您别想着指望他了。他手里是有十五万兵马不假,但他是边境守将,永安侯府又日渐没落,在京都帮不了我们什么。如今他能保守住您的身世秘密就行了,若您真想用他,等您恢复了嫡子身份,手里有了筹码,便该是他来求您,而不是您求他了,这样您才能真正收服他。”
周燃将指尖捏得发白,依然顾虑重重:“可北地是司徒震的地盘,你们怎么把我从他的眼皮底下带出去?”
“错了。”吴嬷嬷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主子您错了,北地是镇北大将军的地盘,不是他司徒震的地盘。”
“北地的确不是本将军的地盘,可你们想要偷偷带走本将军的夫人,亦是痴心妄想!”
门被乍然推开,司徒震高大的身影堵住门前,沉着有力的声音如响雷炸得众人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