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2/2)
没过多久,两个小子三个丫头满头是汗地跑了进来,大声喊道:“爷爷,你回来啦。”
陈单高兴地应了一声,将个子最高的小子拉过来,向司徒震介绍道:“这是我的大孙子,陈荣。”
陈荣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作揖:“荣见过公子。”
司徒震扇子轻敲手掌,擡眼打量陈荣,和气地问道:“今年几岁了?书读到了哪里?可曾参加过科考?”
“荣今年十四,已习完四书五经,作诗写赋犹在入门处徘徊。”陈荣有条不紊地回答,“去年下场考得了童生,老师说荣根基太过薄弱,建议再读三年再去参加院试,故如今荣以学习为主,偶尔帮家里干些农活。”
司徒震目露赞赏之色:“陈老哥,令孙性格沉稳,于科举一途大有作为,不如让他就此走下去,将来当个文官一步一步扎实晋升,可比做武官要划算得多。”
陈单拍拍大孙子的肩膀:“带着弟弟妹妹回屋。”
待几个孙儿的身影消失,陈单才皱起老脸诉苦道:“将军有所不知,下官子孙素来八岁开蒙,荣哥儿是所有已开蒙的子孙里最为聪颖的,但即便这样,夫子仍然告诉下官,他的天分不高,即便勤能补拙,考到举人基本就到头了,若还想进京都与天南地北的才子竞争殿试名额,只怕是难上加难。”
“可上战场,是会掉脑袋的。”司徒震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单,“刀剑无眼,军法无情。你当真舍得?”
陈单立即下跪,伏在地上应道:“不入虎xue,焉得虎子。世道艰难,似下官此等小吏保全全家已是捉襟见肘,若下官不在了,他们作为庶民,便能安稳一辈子吗?请将军给荣哥儿一个机会,为将军牵马执鞭,若有朝一日不幸亡于刀剑之下,亦是他的荣幸。”
“行。”司徒震点点头,“这次回北地,他便跟我走吧。”
陈单感激涕零:“下官谢过将军。”
冬日晚上天黑得快,家家户户升起炊烟时,里长打着灯笼过来了。
也是个老头子,头发灰白,穿着件褐色的棉质长衫,精神气十足,走起路来挺利索,老当益壮。
“陈老弟,听村里人说你带回来了两位贵客。”里长进门,冲司徒震、谭俊两人拱手行礼,“老夫李敬生,见过两位公子。”
陈单一边给双方互相介绍,一边呵呵笑道:“坐,都坐,咱们边吃边聊。”
酒过三巡,又不深不浅地寒暄了一会儿,席面上变得热络许多。
李敬生道:“这么说,司徒公子打算在燕云城和京都之间开一条商道?”
“没错。”司徒震姿态肆意,不徐不急地说,“北地那些狄人粗莽低贱,但他们养的牛羊还挺不错,运到京都以及南方各地,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司徒公子真是目光长远,聪慧过人。”李敬生很高兴,老怀宽慰道,“几年前,附近往来燕云城与京都之间的商队也是络绎不绝。可惜,都渐渐没落了。如今有司徒公子重开商道,相信繁荣之景很快便能再现。”
“哦?”司徒震拎起酒杯,佯装不知,“这好好的商道怎么突然就没落了?”
李敬生方觉失言,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司徒震神色微冷,看来里长与附近深山之中的土匪也极有可能藕断丝连。
他未曾揭破,握扇拱手诚恳道:“此次拜访红霞村,在下其实有一事相求。”
李敬生顿时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心又高高悬起。
“昨天晚上因一件小事,夫人与我吵嘴斗气,竟趁着我不注意偷偷跑了出去。等我发觉再去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人影了。他生得貌美,却又十分体弱,我担心得厉害,怀疑他被某个歹人虏了去,还请里长帮忙在附近村子找一找。若是哪位村民给了切实的线索,或帮忙找到夫人的下落,我愿以金银报答,若夫人不幸落在哪个歹人手里,要多少赎金我都绝不吝惜。”
谭俊解下腰间悬挂的钱袋拍在桌上。拇指大小的银锭滚落出来,反射的银光刺激得李敬生瞳孔一缩。
“这是我们的诚意,还请里长收下。”
李敬生艰难地将视线从银锭移开:“司徒公子言重了,明日一早老夫便去左邻右舍问问,举手之劳,谭先生不必如此破费。”
司徒震、谭俊脸色俱是一沉。
不肯收下银子,便是不打算用心办事了。
垂落的发丝下,司徒震的眼角眉梢酝酿起丝丝缕缕的杀气。
谭俊伸手去摸怀中的匕首。
昏黄的灯光跳动下,气氛凝滞胶着。
酒坛轻磕桌面,响声清脆。陈单望着空空如也的酒坛子,爽朗笑道:“酒喝光了。李老哥,与我再下酒窖搬一坛大的来,今儿咱们喝个痛快。”
李敬生看向陈单,眼神闪了一下:“……行,我与你同去。”
司徒震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打开扇子轻摇。谭俊松开了怀中的匕首。
两人离席,一前一后出屋,去了酒窖。
月光透过狭窄的高窗洒入酒窖,淡淡的酒香萦绕在酒缸之间。
李敬生站定,脸庞藏在黑暗之中,声音略显尖刻怪异:“你想帮他?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自然是有好处。”陈单冷笑一声,“那么大袋银子都能随手掷出,若帮他找到了人,其中好处难道你不心动?”
李敬生愤然,咄咄道:“为了些银两,你便要把狗娃子他们都卖了吗?”
陈单针锋相对:“可当初狗娃子他们上山,不就是为了些银两吗?”
李敬生默然,半晌,叹了口气,走到月光下屈膝蹲下。
陈单在他旁边坐下,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封闭的酒窖:“我也不是要出卖狗娃子他们,都是一个村里的,谁亲谁疏我还分不清楚吗?只是上山截道,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匪混在一起,终归没有什么好前途,说不准哪天就死在了刀剑之下。如果我们能从中斡旋,帮他们找到了人,得了大笔钱财,便能分一些给狗娃子他们的老娘妹子,有了钱便能重新买田,有了田便能种粮食,狗娃子他们也不必天天待在深山里受苦了。”
“更何况,附近的土匪,也不止狗娃子他们一家啊。”
李敬生蓦然擡起眼皮:“你是说……”
陈单深深的看着他,目光森冷:“若是那一家,便是出卖了也没有什么,我可巴不得他们全部死光。”
李敬生脸色严肃,手指不自觉地搓动,有些怀念搁在家里的烟杆。
权衡利弊了许久,他才道:“行,咱们把这事接下来。不过你别动,我去探听消息。”
陈单是驿站驿丞,常常与朝廷官员打交道,村里人尊敬却不够亲近,遇上这种事,还是里长更得人心。
陈单也明白,提醒道:“不一定是咱们红霞村的,山那边的三个村子也得问问。”
李敬生撑着大腿起身,跺了跺发麻的脚,去摸酒缸:“我知道。”
两人合力搬了个大酒缸进屋。
席上,李敬生亲自给司徒震等人斟满了酒,相敬一杯:“司徒公子之妻走丢,有可能迷路在山野,也有可能被附近的村民收留,但最大的可能是遇上了山匪。前两者好办,老夫多差些村民四处找一找,问一问,应当就有结果,若是第三种情况,事情就棘手了。”
谭俊将鼓鼓囊囊的钱袋推向李敬生:“还请里长收下。”
“看来不收这银子,司徒公子和谭先生是不会放心了。”李敬生洒然一笑,拿起钱袋塞进了胸口。
司徒震抱扇拱手:“多谢里长。”
“好说好说。”里长也冲他拱拱手,“附近的山匪以劫道为生,但与山下并非全然没有联系。深山之中少有良田,他们吃不饱的时候,便要下山找我们村民借。说是借,其实就是抢,但有了这块遮羞布,便能少动些刀戈,村民们只当送瘟神,花粮食保平安,故而这些年山上与山下相处得还算和谐。在那些山匪面前,老夫尚有几分薄面,可遣人去山上一问,若司徒公子的夫人真落入了他们的手中,也可代为斡旋,劝说山匪答应以赎金赎人,但其中花费甚巨,司徒公子要有心理准备了。”
司徒震不假思索道:“无妨,妻乃我心爱之人,千金亦可为之掷出,只为保全他平安。里长大可放心施展,不必有任何顾忌。”
“有司徒公子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
司徒震顿了顿,情不自禁嘱咐道:“我妻身体孱弱,禁不起折腾,还请里长尽早尽快动作,救出我妻。”
里长拍拍胸脯:“司徒公子放心。”
最后,酒席上四人谁也没有喝醉。
李敬生出了大门,站在冷风里醒了酒,拎着灯笼往左邻右舍走去。
既然答应了好好办,他就会好好办,先去村子里各处问问,等天亮了便派人上山,把狗娃子他们那一家给排除了。
夜色如水,隐秘的交谈声响起,随着灯笼从一处流向另外一处。
第二天,李敬生带回来一个新的消息。
“山上的土匪,从隔壁的大福村劫走了一个媒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