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2/2)
吴嬷嬷心疼地望着他,关切问道:“主子,你怎么没穿肚兜?”
纪黛鸯垂下眼,涂药的力道重了些,锥心刺骨地疼。
“我是男人,穿肚兜干什么?”
吴嬷嬷着急地小声劝道:“既要扮女人,就要完完全全地像。藕香院全是夫人派来的嬷嬷丫鬟,人多眼杂。若不小心被发现,您十几年的苦就白受了。”
纪黛鸯粗暴地缠上绷带,生硬地说:“我知道了。”
见他听话,吴嬷嬷松了口气,端起药罐旁边的汤药,递到他的眼前:“主子,您趁热喝。”
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纪黛鸯压下胃里翻滚的不适,皱眉往后退了退:“放在这里,我待会儿喝。”
吴嬷嬷顿时又急躁起来:“凉了药性会减,这里头的东西既名贵又罕见,好不容易才凑出一整副。放在这里,让人瞧见了生疑,上报到夫人那里去怎么办?主子您别任性,乖乖把药喝了。”
纪黛鸯良久沉默,僵硬转动脖颈看向这碗药。这碗药他喝了近十年,记忆里永远缠着这股苦涩腥臭的味道,连梦里都是灰沉沉的天空和无边无际的黑暗沼泽。
这就是扮成女人的代价。男子十三四岁身体开始抽条,骨架变粗变大,脸部线条变得硬朗,喉咙长出凸起的喉结,若穿了薄薄的单裤,走动时阳峰也会格外明显。
可是他又矮又小,手脚宛若孩童,脖子光滑纤细,
哪怕穿着肚兜短裤,都不会被怀疑是男人。
哪怕司徒震救他时不慎摸到胸,都坚信不疑他是女人。
这一切,都拜这碗药所赐。
他扣住碗口,虎口用力得撕裂泛白。碗中黑乎乎的汤药泛起阵阵涟漪,却无一滴洒出去。
他递到嘴边,闭起双眼仰头一饮而尽。
胃里剧烈地翻滚起来,他捂住嘴趴在床上,身体不停颤抖,药碗翻滚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吴嬷嬷温柔抚摸他的后脑勺,不停念叨:“忍一忍,忍忍就过去了,好孩子。”
纪黛鸯感到恶心,喉咙火辣辣地痛,脑袋仿佛昏胀成了两倍大,耳朵嗡嗡作响,连吴嬷嬷的声音都听不真切了。
他感到身体在哀嚎,哀嚎于不能自由生长,哀嚎于被生生压抑。
痛苦肆意疯长,从肉|体蔓延至灵魂。
他藏在柔软的锦被里,一滴泪珠缓缓滴落。
待缓过劲,纪黛鸯的脸上已经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打听出来了吗,纪家为什么放我出来,还把我送到藕香院安置?”
吴嬷嬷点点头:“永安侯府欲替司徒震纳您为妾,而纪家答应了。”
纪黛鸯一怔,摸向鬓边的金镶芙蓉玉簪:“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他眼底蕴着讽刺,拔下玉簪扔了出去。
“这事多半是司徒震的主意。他给了纪弘逸那么大的难堪,是如何让纪弘逸答应的,你打听到了吗?”
吴嬷嬷为难地摇摇头:“老奴不知道。”
纪黛鸯感觉十分棘手。
他是男子,如何嫁他?
可是儿女婚嫁乃父母之命,司徒震搞定了纪弘逸他反对也没用。
若想解开这一局,他必须亲自去找司徒震,求他改变主意。
可是……
纪黛鸯揉了揉额角,眉心蹙起。
他根本不想再面对他。
“六表哥到底什么时候进京都?我过了年就十八了,即便没有这桩亲事,夫人也在琢磨着把我嫁出去。一旦嫁人,我的身份必定暴露,耽误不得了。”
吴嬷嬷连连说道:“快了快了,六少爷还在筹钱。要说服京都五品文官将女儿下嫁给一个商人,需要的钱财不少。吴家近几年刚刚有起色,筹钱还需要时间。”
纪黛鸯烦躁地说:“快点吧。”
屏风后响起脚步声,主仆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收拾狼藉,装成养病模样。
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知夏趾高气扬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华贵的妆匣:“这是永安侯府司徒将军送给五小姐的东西。夫人说了,在她那里过了明路就不算私相授受,您放心收下就是。”
说完,她扔下妆匣,神情中仿佛这里是什么腌臜地方,一脸嫌恶地走了。
吴嬷嬷顿时火大:“她在阴阳怪气什么?说得好像您暗地里勾搭了很多男人似的。”
“纪家人人都这么想,外头的人也这么想。”纪黛鸯面容平静,舌根发苦,“谁叫我长了这样一张脸?”
吴嬷嬷拿起妆匣打开,眼珠子都瞪大了,倏地提高嗓门:“那个司徒震也太过分了,居然说您是狐貍!”
狐貍能是什么好东西?千百年来都是放荡风骚的代名词。
司徒震不但要强纳主子为妾,还送这么个东西来侮辱他,简直欺人太甚!
纪黛鸯拿过妆匣,目光落在火红的狐貍绒花上。
它的皮毛油光水滑,鲜活明亮。
它的四肢有力,身姿矫健,毛绒绒的大尾巴似在开心摇摆。
它的牙齿锋利,爪子尖锐,隐隐透着寒光。
它的眼神狡黠,透露出天真和可爱,又似有无限的欢喜。
它在肆意奔跑,仿佛自由奔跑在一片广袤的土地上。
“嬷嬷,他没有侮辱我。”纪黛鸯鼻梁骨酸涩,唇边却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他在说,我是一只可爱的红狐貍,一只惹人喜欢的红狐貍。”
他缓缓探出指尖,指腹虚虚地抚摸绒花的表面,温柔又眷念。
仅片刻后,他勾动手掌合拢妆匣,塞进吴嬷嬷怀里:“还给他,我不要。”
吴嬷嬷抱着妆匣问道:“那用什么理由拒绝呢?”
纪黛鸯趴到床上,拉起锦被盖住脑袋,闷闷道:“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