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2/2)
蒋迪按住他的肩,低声嘱咐:“别在宁王党面前露了行迹,否则谁都保不住你头上这顶乌纱帽。”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小巷,纪弘逸孤伶伶地站在街边,失魂落魄,全然不复刚才踌躇满志的心境。
“老爷回来了?饭菜已经备好,就等您入座了。”
纪弘逸倏然回神,惊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回了家。他一把抓住赵夫人的手:“纪黛鸯呢,她有没有事?”
赵夫人不明所以:“柴房关着呢,打了一天昏迷过去了,不过还是不肯招。”
纪弘逸着急,叠声问道:“打了一天?她的脸,脸有没有事情?”
赵夫人摇头:“脸没事。”
纪弘逸顿时松了一口气,渐渐冷静下来。他思忖片刻,吩咐道:“将纪黛鸯放出来,安置到藕香院,好生照顾,再去给永安侯府递帖子,说我们纪家答应了这门亲事。”
赵夫人讶异地瞪大了眼睛:“您早上不是这么吩咐的,而且藕香院是二小姐的住处,给五姑娘住娘不会生气吗?”
纪弘逸没有耐心,暴躁道:“都是娘惯出来的,纪黛鸾十九了还赖在家里不嫁人,让她老实在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放她出来!”
他琢磨片刻,又道:“自今日起,将纪黛鸯记到你的名下,从此她就不是伎生子,而是我们纪家的嫡生子。你作为嫡母,要好生照顾教导她,明白吗?”
赵夫人柔顺福礼:“妾明白。”
赵夫人的态度让他心里舒服了些。他照常吃了晚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怎么在宁王党面前不露行迹,又怎么讨邺王欢心?怎么从夹缝中寻找出一条生路,还能青云直上?
他没有把握,只有无尽的担忧和焦虑,到了后半夜才堪堪睡着。
鸡叫过三遍,纪弘逸疲倦地坐起来,昏昏沉沉地睁不开眼睛。
哐当一声巨响。
装有清水的铜盆重重砸在地上,丫鬟的尖叫惊惧响起。
“老爷,你的、你的脖子……”
纪弘逸眼睛撑开一条缝,火大地训斥:“吵什么吵?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看着屋内张张惊慌失措的面孔,纪弘逸心头浮起怪异。他连忙下床拿起桌上的镜子,对着自己的脖子一照。
一道鲜血般的红痕横在他的脖子上。
昭示着昨晚有人来过,如入无人之境。
纪弘逸心胆俱裂,腿软得站不住。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丫鬟慌张伸手去扶。
纪弘逸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推开丫鬟急步跑到床边翻找。
果然枕头下放着一张纸条,上书“辰时于城东三十里处拜桃仙”。
他慌张去看刻漏,现在是卯时四刻,离辰时只剩下半个时辰,没多少时间了。
“备车,我要出门!”他一边高声吩咐,一边急急忙忙穿衣服鞋子,连头发都没有打理整齐就噔噔跑出了院子,亲自驾着马车离开了纪府。
城东三十里外,一颗老树虬枝盘曲,枯萎招展,四周寂寥无人。
纪弘逸呆愣片刻,突然扑通跪下了,大声道:“下官纪弘逸拜见桃仙!”
他脑袋磕得砰砰响,似乎虔诚极了,笃信真有一个神秘莫测的桃仙。
可能这副傻兮兮的滑稽模样取悦了背后之人,顿时雄鹰高唳,马蹄声急促逼近。
纪弘逸正要回头,一支利箭呼啸射来,直直插进了他凛乱的发束中。
他顿时坐倒在地,心脏狂跳,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马背上的人哈哈大笑,他身着猎服,左挽弓,右擎苍,朗声问道:“宁王和邺王找过你了?”
纪弘逸嘴唇哆嗦,行礼的手也在哆嗦:“靖王殿下料事如神。”
“不管他们吩咐什么,你都照做,只是效忠的主子要换成本王。他们能摘你的乌纱帽,本王能摘的可是你的项上人头。”
纪弘逸使劲磕头,额头沁出血了也不敢停下:“是,下官愿为主子效犬马之劳。”
又是一阵大笑,马蹄声渐远,仿佛靖王是打猎途中顺便过来解决了一件小事。
纪弘逸浑身冰冷,仿佛坠进了冰窟窿,一阵一阵打颤。
他脸色灰败,内心悲凉,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他明明好好儿地做着礼部郎中,生活安稳平静,就算没有前途也能顺顺利利干到退休。究竟是谁把他害成了这个样子,让他夹在三个亲王之间进退不得,一不小心就要没了项上人头?
他心神恍惚地回到纪府,胸腔内悲愤剧烈翻滚着却无处发泄,只能像个傻子似的坐着发呆。
“老爷,您没事儿吧?要不喝口热茶缓缓?”
纪弘逸沉默,如山洪暴发之前的诡异平静。
突然,门外响起鲜活青春的嗓音,透着股骄纵蛮横之气。
“娘,你怎么把藕香院拨给纪五那个臭丫头住了?那不是二姐姐的院子吗,就算要让也该让给我,纪五算个什么东西?”
纪四姑娘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头扎进了赵夫人怀里:“听说还要把她记在你名下,从此不就和我平起平坐了吗?我不同意!”
赵夫人举起手指嘘声,示意她不要闹了赶快出去。
纪四姑娘向来任性,闹腾道:“娘,不许那个臭丫头住藕香院,不许把她记在你的名下。我不答应!我不答应!”
少女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利,刮得耳朵嗡嗡作响,连心底都烦躁了起来。
纪弘逸缓缓起身,突然扬起巴掌,狠狠扇在了纪四的脸上!
“啊——”纪四猝不及防,尖叫着摔倒在地。
赵夫人连忙去扶,护着纪四姑娘哭道:“老爷,你打她干什么?”
纪弘逸怒发冲冠,双眼充血,仿佛地狱爬上来的恶鬼:“要不是你把纪黛鸯一脚踹进湖里,我纪弘逸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他直起腰杆,冷酷又无情地吩咐道:“把四小姐关进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放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