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2/2)
纪弘逸?司徒震若有所思,这个官员有些许迂腐。
他的目光落在纪黛鸯衣袖内侧破损的补丁,又忆起方才纪四光明正大踹她下水的嚣张,已然对她在纪家的艰难处境了然于心。
“带路,我去跟纪弘逸解释,此番乃事急从权,非纪五姑娘之罪。”
他居高临下直呼自己老爷名字的模样让红裳心惊,她又行一礼,鼓起勇气:“敢问公子何人?”
“忠武左将军,司徒震。”
忠武左将军,这个风头正盛的名号,哪怕是闺阁女子也有所耳闻。仆从们偷偷眼神交流,纪四姑娘面色惊变,纪黛鸯的目光也忍不住停留在他身上。
红裳定了定神,低下头颅:“请跟奴婢来。”
行至热闹处,有人上来搭话:“将军,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子?”
司徒震轻描淡写:“救了个人。”
有机敏着嗅出其中猫腻,八卦地跟了上去,于是越跟越多,最后浩浩荡荡一群堵在了纪弘逸面前。
纪弘逸吓了一跳,还以为司徒震带着人来打他呢!
“纪大人,本将军心中有几处困惑,望大人不吝赐教。”
纪弘逸虽然不明所以,但下意识拱手:“请讲。”
“本将军沿湖畔散步,忽闻有人落水,于是下水救起,此举对还是错?”
“拯溺救焚乃善举,将军当然对。”
“那落水者,可有罪?”
“顶多是不小心,当然无罪。”
司徒震微微一笑,转身提高音量:“纪五姑娘,听见了吗?你父亲说你无罪。”
纪黛鸯从容走上前,清清亮亮地回答:“听见了,父亲通情达理,女儿拜服。”
周围不约而同哦了一声,眼睛里闪烁着旁观风流轶事的好奇光芒。
纪弘逸脸色陡然变得难看,终于明白司徒震专门给他下套来了。
他盯着纪黛鸯狐貍精似的脸,格外不喜:“这不一样。”
司徒震不以为意:“有什么不一样?”
纪弘逸看向司徒震,腐朽老迈的声音响起:“将军入湖,发现落水者乃女子,就该转身离去,唤嬷嬷下水去救。”
司徒震轻嗤,湖水寒冷彻骨,若按他所说,人早就死了。
纪弘逸又看向纪黛鸯,冷酷又绝情:“而我纪家的女儿,发现清白被辱,就该立即投湖自尽,而非恬不知耻地与外男一唱一和,叫这桩丑事传遍天下,毁我纪家合族的声名!”
司徒震眼中凶光毕露:“纪弘逸,你别给脸不要脸。”
纪弘逸一挥袖子,强硬道:“礼乃天经地义,人道之极!纵然将军乃三品大员,亦不能强压本官屈从、罔顾礼法。”
司徒震露出狰狞獠牙:“哦,大人指哪条礼法?”
纪弘逸一字一顿:“男女大防。”
司徒震擡眼,扫视周围。事发突然,消息又传得飞快,除了纪家人通通在场,外面还乌泱乌泱围了一圈人,而远处已经出现了永安侯府人的身影。
宜速战速决。
他缓缓逼近纪弘逸。纪弘逸有些瑟缩,仍强撑着与他对视,不肯后退一步。
司徒震眼神凶狠,白牙森森,伸出的手掌仿佛酝酿着惊天的风暴。
纪弘逸紧张地后缩脖子,偏过脑袋。
然后,司徒震一把抓住了旁边纪家老夫人的手腕。
纪弘逸和纪家老夫人呆了呆。
旁边围观众人也呆了呆。
怒斥响起:“司徒震,你干什么!放开我娘的手!”
一位老妇人当然挣脱不开他的手,司徒震等周围众人都看清了,才从容不迫地松开手指,将手负在身后。
“纪弘逸,于你母亲而言,本将军亦是外男。现在她与外男有了肌肤之亲。尽管本将军只是看老夫人站立不稳,好心扶了一把,但你说男女大防乃人道之极,等于本将军玷污了你母亲的清白。”
司徒震图穷匕见,笑意瘆瘆:“那么你就该做两件事:第一,上书圣上状告本将军辱你母亲,乞求圣上以本将军项上人头为你母亲赔罪。第二,劝告你母亲悬梁自尽以示清白,莫让这桩丑事传遍天下毁你纪家合族声名!纪弘逸,你敢还是不敢?”
纪弘逸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不知所措又怒不可遏,最后只堪堪憋出一句:“司徒震,你不要欺人太甚!”
司徒震咄咄相逼,提高了音量:“纪弘逸,我问你敢还是不敢!”
纪弘逸手指颤抖着指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司徒震狡猾地勾起嘴角:“对了,有件事怕你忘了本将军好心提醒,当今圣上以孝治国。”
纪弘逸手指颤抖得越发厉害,最后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纪家人连忙扶住他,喊老爷的喊老爷,喊爹爹的喊爹爹。纪家老夫人拄着拐,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含泪道:“将军何苦步步相逼?”
司徒震面无表情:“老夫人,做人做事要讲道理,是他先惹得我。”
他冷酷无情的目光落在纪弘逸身上:“纪弘逸,不管你是真晕还是假晕,有件事希望你记住,倘若有一天纪五姑娘因为你所谓的男女大防而被迫自尽,本将军与你的母亲却安然无恙,就证明你根本不是什么死守礼法的君子,而是畏强欺弱的小人,更加不配待在礼部郎中这个位子上,为天下人表。男女大防与人的性命,熟轻熟重,望你三思。”
永安侯府众人挤了进来,沈老夫人虚按司徒震的手臂:“震哥儿,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快去换衣裳,小心寒气侵体生了病。”
司徒震示意她稍安勿躁:“不打紧,我身体好。”
他环顾众人,高声道:“都散了吧,冬日宴风景如画妙处连连,不必在此地恋恋不舍。”
纪家丢了大脸,纪弘逸又昏迷不醒,连忙擡着家主躲去别处,再不肯惹人笑话了。
众人见状,陆续散开,小声讨论着方才看到的好戏。
纪黛鸯随着纪家人走了两步,避至少人处,在树下站定。
司徒震见状,含笑走到他面前:“在等我?”
纪黛鸯伸手解系带的结:“大氅贵重,须得物归原主。”
司徒震握住他的手:“不必。”
纪黛鸯惊慌地抽出手,往后退了一大步:“将军。”
司徒震笑笑:“怕我?”
纪黛鸯看他一眼,又迅速低头:“您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不怕。”
司徒震放肆打量他的面容,以及藏在黑色大氅下的半截雪白脖颈,恶劣反问:“哪种眼神?”
纪黛鸯顶着炙热的目光,嘴唇动了动:“谢谢将军两次帮我。”
司徒震双手负到身后:“告诉我你的名字,权作谢礼,如何?”
纪黛鸯犹豫片刻,依旧是老一套说辞:“将军恕罪,姑娘的闺名不可擅自告知外男。”
司徒震贪婪专注的目光稍稍收敛,转为暗色沉积在眼底:“无妨,总有一天我会知道你的名字。而这一天,不远了。”
纪黛鸯微怔,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擡头去看,发现司徒震已经走远了。
寒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