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什么(2/2)
晏础润感觉自己的认知里好像隐隐地缺失了一环,最重要的那一环。
他忽然拽住方惟寻的袖子,一双漆黑清透的眼睛里面充满了不确定的慌张和不知从何而起的怀疑,他出声问:“还有么?”
方惟寻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把疑窦暂时从脑海里清除出去,回问:“什么?”
“那些你觉得捕风捉影的事情,”晏础润一字一句地咬着字,重复道,“还有么?”
方惟寻沉默良久,擡眸看他一眼,很深很深的一眼。
高大的森林迷宫弯弯绕绕,只有细碎的阳光在树顶铺了一层浅金色,而在那好看而柔嫩的亮绿色下,是更深更暗的绿色。
树枝交叠,被机械地修剪成条条道道的模样,被困在其中的人身处深渊,只能循着那一点光莽撞地前行,却似乎永远也无法走出这样黑甜的梦境。
晏础润看着方惟寻在阴影中晦暗不清、欲言又止的神色,一股凉意从尾椎骨隐隐升起,碾着脊椎一寸一寸地攀爬至后颈。
……
晏础润的脑海里面浮现出了晏雯的样子。
在晏础润的记忆里,晏雯有一双灰暗的眼睛,有点儿像是东方血统不纯粹的混血,也像是单纯被生活逼出了混沌和阴霾。
Alpha小时候偶尔犯错,无论大小都会招来打骂,每当晏雯下手的时候,她会用那双冷漠的灰眼睛注视着无助哭喊的小孩。
童年经历之于人格的养成就像是在白纸上给一幅画定轮廓定调子的最初步骤,下笔轻就是轻重就是重,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发展。晏础润身上那种和别人格格不入的孤僻感和他童年的经历有很大的关系,但是他对晏雯的怨气或者恨意却很淡。
晏雯毕竟一个人把他带大,而她没等来回报就被疾病折磨,紧接着撒手人寰……晏础润年少时积蓄起的那点愤懑在她早逝事实的面前显得无稽又幼稚。
现在提起来晏雯,晏础润更多是感怀,他自我洗脑,认为晏雯对自己的爱是特殊的“宁缺毋滥”。
此时此刻,他缓缓地将那份报纸的复印件压在了桌子上,接过来方惟寻递过来的加热好的牛奶——他们从游乐场出来直接开车回了家,窗外天色已晚,夜幕初降。
方惟寻坐在沙发的一侧,他身体略微前倾,支着手肘看晏础润仰头把牛奶饮尽,他并没有说话,明明是叙述的那一方,却看起来一样的心事重重。
晏础润拿起卫生纸擦干净他唇边的一圈奶沫,目光重新落回那份黑白报纸的复印件上。
他们一前一后洗的澡,现在头发都没干,晏础润身子微微前倾,甩出几滴水落在纸上,洇出灰色的水渍。
他的目光停顿在那张照片上,一种巨大而古怪的荒诞感充斥在他的心中,那迸跳的器官仿佛被生锈的银链勒住了,他好像在听类似于中古时期诡谲的故事,却又偏偏成了故事里不可或缺的主角。
晏础润不得不承认,比起晏雯,他和照片上微笑的夫妇看起来才更为相像。
A+级别的腺体遗传基因非常强大,从容貌到信息素都会有更加明显的遗传特征。
方惟寻将笔记本推给他,特意被调暗的液晶屏上是两个人的资料:旧照片上的男女都是记录在册的A+腺体拥有者,男性alpha名为林栖,女性oga则叫做白寓,他们都隶属于远东A+腺体研究所,是身份很高的研究员。
晏础润一目十行地掠过他们的资料介绍,相比于籍籍无名的晏雯,林白两人在国际社会上如雷贯耳,虽然两人公布出的照片只有一张,也就是报纸上的那副图片,但是他们发表的学术作品却称得上是海量。
方惟寻伸手拧了拧眉心,介绍:“白寓女士在oga平权运动上可以算是先驱领袖的地位,她曾经在自己的著作里多次发表对于阶层固化与oga权益的相关立场。”
晏础润这一天上已经听了太多事情,实在不愿意再听任何人任何物相关的故事。他恹恹地擡手,那是一个温和却果决的打断姿势。
方惟寻欲言又止,却适时地消音。
“够了。”晏础润垂下眼睛,低声重复一遍,“够了。”
他将自己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原本打在虹膜上的荧光消失了,漆黑的眼睛因为茫然而显得有些空洞。
“一对在国际上拥有名气的、高贵而渊博的夫妇,他们冒着被巨大的风险,将自己的双胞胎和具有普通天赋的新生儿调换,欺骗了权威的医院,媒体,以及群众。”
晏础润对于这种说法表现出一种不加修饰的抗拒,他抿住嘴唇,停顿一会儿才擡起眼睛看向方惟寻,似陈述似征询:
“我是其中之一,对么?”
方惟寻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幕一样,两手交叉在一起,没有答话。
“我还有个弟弟,”晏础润摊手,自顾自地往下说,“他和杨殷是一对儿,甚至有一个孩子。”
晏础润面沉如水,嘴唇惨白,他咬住话音,客厅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和沉默。
光晕暗淡,唯有两个人的呼吸在空气中下沉,隐约露出一点心思暗淡的端倪。
颤抖的声音在寂寂的夜里响起:
“那我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