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房(2/2)
“你是十八楼新来的那一户?”
他声音有点奇怪,胡映雪延迟了足足两秒,才点头笑着回应,“是啊,我们一周前才搬来。”
胡映雪在心里斟酌着,是不是要跟人说一句,往后都是邻居,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您尽管说这类的增加好感度的话。
余光里,老头以极快的身法按了电梯按键上的“4”和“5”,又以和年龄极度不相符的灵活度重新回到电梯后面的角落。
转眼之间,四层到了,电梯门刚一打开,老头手臂上挂着鸟笼,怀里抱着博美,几乎是夺门而出,身法快到在胡映雪眼里有了残影。
胡映雪:“……”
不是说家住八楼吗?
难道京都本土的老头就是这么时髦,要跑楼梯锻炼身体吗?
她高饱和度地工作一天,此刻身心俱疲,靠在电梯里懒得多想。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房子比较阴凉的缘故,打开房门之后,熟悉的凉气扑面而来。
她环视一圈,确实没开空调,但家里确实比外面凉快许多。
餐桌上有丈夫留好的饭菜,两个卧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与平时一样,她丈夫石华吃完饭在房间加班写代码,她女儿石晔晔此时多半在房间里写作业。
胡映雪把单肩包和钥匙都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之后,没有着急洗手吃饭。
今天她心里有个疑影,必须要先确认一下。
家里次卧是女儿石晔晔的房间,胡映雪轻手轻脚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能看见女儿背对着房门,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的背影,间或还能听见她嘴里念着无意义的数字,想必是在做数学题。
胡映雪抿嘴,这不是挺好的,哪有什么灯光问题?!
她决定等女儿做完作业之后跟她好好谈谈,于是轻手轻脚合上门。
胡映雪过去卫生间洗手,盥洗池和里面的马桶和淋浴区之间装了一道毛玻璃门,方便早上高峰期多人使用。
她洗手时瞥见玻璃门里面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一道黑色身影,自然知道那是谁在里面。
胡映雪没好气,用指节敲了两下玻璃,不满道:“我早上发你那个肛肠科的科普帖,你别不当回事儿。回头得了病难受了,可别来找我。”
她丈夫石华这段时间,一进厕所就要坐将近一个小时,早晚要成有痔中年。
尤其是今天一早,她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门被反锁了。
她连着来了两回,石华都没出来,还瓮声瓮气回她,“等会儿。”
胡映雪联想到单位里小护士说,新婚老公为了逃避带娃做家务,每回都以蹲大号为由,躲在厕所里打游戏,刷短视频,专挑家务时间上厕所,且一去就是一小时。
她气不过,早上跟老公吵了足足半小时,直到上班后还是气不过,给他发消息,小心长痔。
结果这家伙还不承认,非说自己是冤枉的。
这下可好了,晚上回来又让她逮个正着。
胡映雪撇嘴,去厨房热饭,端到餐桌上吃。
直到饭快吃完,才听到卫生间马桶冲水的声音,接下来是推拉门打开,盥洗池洗手的声音。
胡映雪看都懒得看,哼哼几声,阴阳怪气,“你呀,跟马桶最亲。”
石华多半是心里羞愧,也不敢回嘴,胡映雪自己也没好气,暗自翻了几个白眼,心道等解决了闺女的事再跟你算账。
她抱着碗盘拿去厨房里洗,一晃眼,总觉得餐厅墙上挂着的那幅画方才动了一下。
就是吧,胡映雪近视四百多度,上班时会戴眼镜,下了班在家嫌眼镜麻烦就没戴过。
她回头翻出眼镜戴上后再去看,那画毫无异样,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她总觉得,那幅画跟刚买回来的时候相比,颜色不太一样了。
因为是二手房,加上付首付时基本拿出了全部积蓄,买了房子后他们没怎么装修就住了进来。
整个房间跟从前几乎一样,有些旧家具房东也没带走,当做优惠折扣送给他们。
胡映雪住进来前,只是把窗帘换了。
餐厅墙面上的这个位置,原来粘着一幅字,胡映雪看着怪模怪样的不舒服,就在网上买了一幅装饰画挂了上去。
装饰画上是一幅很抽象的奔跑中的马,黑色和金色交错其间,像是马蹄在夕阳余晖里扬起的尘沙。
现在看起来,又觉得不太像马,倒很像一股烟尘,不知来路不知去处的黑色烟尘。
女人的直觉很奇怪,胡映雪看完那幅画就觉得不太舒服,洗碗的时候脑子里忽地记起今日姜校长的那番话,顿时觉得心里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正在这时,她听到入户门开了。
厨房就在入户门的位置,丈夫手里抱着一个快递箱子,一边在玄关换鞋一边跟她打招呼,“回来了?”
石华冲妻子亮了亮手里的东西,“瞧见没,监控!我打算在家里装上摄像头,厕所门口我也放一个,我让你好好看看,是不是我一直在占用厕所!说不定是石晔晔她呢?你怎么就只冤枉我一个哼……”
直到看见妻子那如遭雷击的表情,石华才悻悻停了嘴,“怎、怎么了?”
不会是发现买摄像头的钱超过他每月应有开支,发现他私藏小金库的事了吧。
石华有点心虚,准备立即溜走,谁知他老婆力气大到吓人,一把抓住后颈衣领。
胡映雪声音有点发抖,“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石华想了想,说了个时间,大致在胡映雪下班到家的前十分钟左右。
所以,女儿在写作业,丈夫当时不在家,出现在卫生间里的那道身影是谁?
夫妇俩有点不安,在想着家里是不是进了贼。
这时,女儿石晔晔气冲冲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幽怨地喊了声,“妈——”
“你快看看你买的那个进口台灯是不是坏了!”
据说这一盏灯价格是七千多,她妈妈肯定是上当被骗了!
胡映雪和石华又跑到女儿房间,果然看见那盏充满高大上气质的台灯,光线忽明忽暗,光线下还有大小不一的阴影,非常之不专业且low,丝毫对不起那奢靡不要脸的价格。
胡映雪气得双手发麻血气上涌,满脑子都是7999元的价格,这两天她一想到花7999元给女儿买一盏台灯的事,都觉得这个金额让自己的母爱得到了升华。
结果,这让她肉疼的金额就买回来这么一盏山寨灯,说怒发冲冠都是轻的,她恨不得立时和网店客服大吵三百回合,在朋友圈和微博上全网宣告这家骗子品牌,最后再到平台投诉到老板破产。
胡映雪好容易稳住情绪,打算先让女儿安心写作业。
只听到客厅里的女儿“啊——”地尖叫一声,这一嗓子,胡映雪一条命去了一半。
她眼前发黑,跟石华相互搀扶着跑出来,就被女儿一把撞了个满怀。
石晔晔今年七岁,读一年级,个头到胡映雪的胸口。
这一撞,直将她撞一个趔趄,差点直着身子往后摔过去,多亏她丈夫石华眼疾手快在后面托了一把。
石华也被女儿这一番操作弄得心浮气躁,没忍住擡高声音凶她,“干什么毛毛躁躁的,有话好好说!”
石晔晔瞪大的眼睛透出浓重的惊恐,她扑进胡映雪怀里,只敢拿手指着背后位置,口气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餐厅、餐厅里那幅画,里面有个人出来了!”
胡映雪心头被冰冷刺骨的寒意包裹。
即便多年积淀的生活经验和残存的理智都在叫嚣,这可能是巧合、幻觉甚或仅仅是一些所谓的能找到合理解释的超自然现象,这一刻,她还是被深深的恐惧撅住,心内的天平在白天里姜校长说的那句话上疯狂摇摆。
“小胡啊,你没往那方面想过吗?你睡不好、精神不济,是受到某种超自然的力量的影响。”
胡映雪没去确认餐厅的画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她抱住女儿护在怀里,用最后一点力气命令道:
“先出去,不要待在家里。”
一家三口相互依偎着,两夫妻很有默契地将孩子护在中间,石华不明就里,把自己暴露在离餐厅那幅画最近的地方,就以这样奇怪的姿势,慢吞吞移动到门口,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一家三口同时发现,只是站在楼道里,都能感受到属于夏季夜晚的热意。
但他们在家里,空气是凉的,甚至夜里还需要盖上秋被才能保暖。
身后的那扇入户门,成了两种结界的分界线。
胡映雪骤然想起今晚乘坐电梯时,那位住在八楼的老人得知她住十八层时的奇怪反应。
十八层,对于夏国人来说,本就是个有某种忌讳的数字。
家人陪在身边,她心里的恐惧略微减少了一些。
胡映雪握拳,我去问问邻居,是不是我们这套房有什么问题。
比如,是凶宅,或者刚办过丧事什么的。
这种房子设计,每层单元楼只有对着门的两户人家。
胡映雪走到对门1802号房门前,一边敲门,一边尽量用温润有礼的声音道:
“您好,有人在家吗?我是对面的邻居。”
五分钟后,她敲门敲得手关节发疼,仍然无人应答。
丈夫石华从背后拉住她,“算了,你看看这门,像是有人住吗?”
1802枣红色的入户门紧闭着,内里没有透出任何光和声音。
接着,走道里的声控灯亮起。
胡映雪看到,眼前的入户门上还附着一层厚厚的暗黄色灰尘,显然已经许久无人居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