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旭荣光(2/2)
许星河从小就娇气,害怕的东西很多,怕虫子、鸟、蝴蝶、公鸡,也怕疼,身上稍微碰下一下,流点血,这小子眼睛瞬间就会红,但却从来没有真的因为这些流过眼泪。
许星河切了声,“管用就行。”
“不过小嫂子,你和我小哥是不是在一起了,我这么称呼你,你都没反驳。”
宋续因为担心他的病情,都没注意到这个称呼,其实望着那双干净的眼睛,和他一开始说的一些话,虽然丧气,但是又是带着积极乐观的,他们知道,他并不想让他们为他担心,其实这个小鬼估计心里对自己的身体状况都了解。
想到这,宋续心缩了下,有些心疼,还有对疾病束手无策只能等待的无奈。
明明这是她的专业,可是她却毫无办法。
她摸了摸他的头:“还没有,等在一起了,第一个告诉你。”
“好。”许星河眼睛亮了下,然后又暗了,垂眸声音很低地喃喃了一句:“只是那一天我不一定能看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微不可闻,但是宋续还是听到了,想出声安慰他,却束手无策,因为她也保证不了,一定就能等到那个匹配的供体心脏。
许清琛手指蜷了下,又松开,擡手又弹了下他的额头,情绪隐藏得很好,倒是一点也看不出难过的情绪,只是眼色还是暗了,他嘴角轻扯了下:“我等会回家取换洗衣物,顺便给你把歌词本带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给我写一首关于秋天的歌。”
什么叫闲着也是闲着?
许星河眼睛睁大,他知道他小哥的用意,想让他转移转移注意力,许星河气喘了下,刻意注意身体的情况,是能明显感觉到胸闷以及阵发性的呼吸困难,他舒了口气:“行啊,那你顺便把电子琴给我搬来,虽然在医院也弹不了,但我看着心情好。”
许清琛睨着他:“得,还要什么?”
“没了,这些够了。”
后来,蒋文珺下了手术,知道了这个消息,从人民医院赶了过来,还有许一德,刚刚升的北医大一附院院长,在西区的分院开工作会议,也赶了过来。
宋续把情况都告知了许一德和蒋文珺,两人一个是肝胆外科专家,一个妇产科专家,医海沉浮几十年,见过了那么多病人的生死,但在面对自己儿子的情况时,只是一对普通的父母亲,沉默的气氛蔓延开,空气里都是沉重。
不到最后,每个人都不会放弃希望。
许一德拥了拥蒋文珺的肩:“还有心脏移植,是有希望的,我们小星一定能等到匹配的心脏供体。”
说是这么说,但她们都知道一颗匹配的心源有多么难等。
后面两个月的时间,许星河因为因为暂时性休克、昏迷,又急救了两次,现在的许星河心力衰竭已到晚期,而供体还是迟迟没有消息。
宋续今早查房时,在许星河门口顿住了,许星河不仅仅是她病人,也是她以前教过的学生,也是许清琛的弟弟,亦是她的。
原来19岁意气风发的少年本该步入他考上的大学,享受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可是他只能困在医院的一隅,等待着他生命的未知。
这已经不是宋续第一次经历自己的病人,漫长地等待着匹配的心脏供体,太多人在等待中死去,又有人在等待中获取新生。
而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但她还是祈祷许星河能成为第二种。
这也让她深刻地感受到人工心脏的研发,刻不容缓。
如果有人工心脏,就不会这么的被动。
宋续垂下的眼睫颤了颤,舒了口气,才扬起一抹牵强的笑,推门走进了许星河的病房。
许清琛也在,这些天,基本他只要有时间,就会在病房陪许星河,许清琛看着冷性寡情,但是在他心里,家人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宋续给他检查了身体的情况,许星河现在稍微动一下,就气喘,大汗淋漓的,下肢也出现了水肿,食欲不振、甚至恶心呕吐,两个月的时间,他消瘦了很多,面色灰白,没有一点血色,像是下一秒就要失去生命力。
宋续眼睛酸了下,一个星期,最多许星河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了。
可是他才19岁啊,人生才刚刚开始。
宋续手指绞在一起,拿下听诊器,对许清琛摇了摇头。
许清琛没说话,手指攥成了拳。
面对意外疾病,所有人都毫无办法,只能祈求最后一个星期的时间,会有希望降临。
宋续不想放弃,振作着跟许星河说话:“那首歌写得怎么样了?”
许星河苍白的脸笑了笑,少年笑起来单纯的模样会让人心疼,很心疼。
他想拿起床头柜上的歌词本给宋续看,可是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喘得不行。
许清琛攥着的手指不得不松开,情绪收敛,率先拿起歌词本:“我也还没看,检查一下你的水平。”
宋续看到那首歌的名字,喃喃出声:“初一?”
“嗯,给她写的歌。”许星河望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很轻:“其实我长这么大,已经很幸运了,有一对开明爱我的父母,几个从小庇佑我的兄长,还有小续姐、笙笙姐几个很好的大姐姐,还有个聪明的脑袋,学习上不费劲也能取得还不错的成绩,所以这三年也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19年过得蛮开心的,来人间这么一趟,已经挺值的了。”
可是,怎么会那么舍不得呢?
许星河晃了下脑袋,呼出一口气,不再往下想,嘴角弧度加大:“所以我已经没什么遗憾的了,要说遗憾,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还没来得及和喜欢的姑娘表白,不过,也没必要了,那个姑娘,努力又坚强,一定能平平安安,实现她的梦想,那我唯一的遗憾也没有了,嗯,完美,所以,小哥、小续姐,如果真到那么一天,你们也别为我.....”
难过。
话还没说完,宋续就打断了,怎么会没有遗憾?那个姑娘也喜欢他啊。
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任是忍着没流出来,她拍了下许星河的头:“还有时间,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小哥让你写关于秋天的歌,你倒好,写了首情歌?秋天的歌,嗯,现在可以构思了。”
宋续也并不是生气,只是听不下去那些话了。
许星河笑了笑,望了望窗外:“11月,秋天都过去了,冬天要来了,怎么又是冬天?连时间挑得都不好,小哥,我不怕,你也不许怕。”
这小子还在担心许清琛。
许清琛眸光闪了一下:“许星河,你特么不到最后一刻不要给我放弃!”
许清琛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刻意隐忍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了,病床上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从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到后来上小学许清琛看着写作业,被他气得半死,又到亲子活动这小子傲娇地拐着弯安慰他,看着他上初中,上高中,教他一起玩音乐,送他进高考的考场,还真是,陪伴着一路走来,抛开年龄辈分,还真就是带了个孩子。
可是,面对被病痛折磨的他时,许清琛什么也做不了,这是第一次他在一件事上,这么无力。
而刚刚,这小子还在安慰他呢?许清琛以为他早就不怕冬天了,可是,真到那么一刻,他又开始畏惧了。
宋续出来了,手牵住了许清琛冰凉的大手。
温暖包裹,许清琛心脏开始回温,他透过窗户看着楼下飘零的落叶,一派萧瑟的景象,声音低沉缥缈:“我们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一定可以的,我们都可以。”宋续声音坚定又含着希望,“改变事情关键的希望,往往都在最后一刻发生,所以,不到最后一刻,都不是结局,一定还有希望。”
许清琛看着她,嘴角往上勾了下,一双眼睛凝着她,修长的手指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温柔中带着绵延的情意,他应了声:“嗯,一定还有希望。”
下一秒,宋续的电话铃声响了。
宋续接起,是器官移植协调员的电话,三两句话,她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挂了电话,她仰起头,嘴角牵起:“许清琛,我们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