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1/2)
那头齐霁跟着陶君然离开了姜家, 直到坐到了车中她才取出了一枚法令,看着上头浅浅的一道“红线”,眉头紧紧地皱起。说涂山猗清清白白,那不对, 可要是说她有滔天罪孽, 同样是不合理。千年前的“孽”随着首丘洞那道执念的化消,留下的因果痕迹越来越浅, 现在的涂山猗仿佛真的只是青丘来的使者。
齐霁扭头看着老神定的陶君然, 问道:“炼师, 真的要去王家替她将东西取回来吗?”
陶君然耷拉着眼皮子,反问道:“如果我们不动手, 她自己前去的可能性有多大?”片刻后,他吐了一口浊气,怅然叹息,“青丘啊……那是传闻中黄帝杀蚩尤之处, 我们得弄清楚青丘出世的原因。山海复苏, 灵气因子渐渐活跃,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一件好事, 还是坏事。”
齐霁忧心道:“难道蚩尤会复活吗?”
陶君然睨了她一眼, 慢条斯理地应道:“这事儿说不准,但是像四凶那样的凶兽回归就是一种必然。”
山海复苏其实还有另外一种意思, 那就是“神话复苏”。上古时的神州,可是有神存在的。起初, 神与先民们相亲相爱, 那时候的天帝就是人王。可随着颛顼帝“令重献上天, 令黎邛下地”①后, 使得人、神不扰, 各有其序,后世的人王就只是人王了,人族与神、山海之间的裂隙逐渐地加大,从尧帝命大羿射日开始,到舜帝放逐四凶,最后禹王治水镇山海,才算将人间与山海剥离,漫长的年数过去了,遗留在山海的,除了怒意和恨意,还会有什么?
“麻烦啊。”齐霁苦恼道,虽然近些年来修行的速度算得上是一日千里,有证道的希望,可这代表着责任也会相应地增强。思考了一会儿,她又说,“沈城、江城的龙脉都有异动了,我们得修复缺处。”龙脉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将损失压到最小。“那邪道人真是疯狂,可惜尸骨无存,想要顺着他继续追查下去,都不行了。”齐霁又骂了一句。
目前已知江城、沈城之事背后都是同一个人在作祟,但是那个人是谁没有任何的头绪和线索。龙脉代表着神州的气数,神州的修道士会去斩龙脉吗?“会不会是国外的势力?”齐霁心念微动,做出了一个猜测。
陶君然没有接腔,伸手捋了捋胡须,老神定地靠在了后座上。
轿车在马路上风驰电掣,两侧的行道树快速地掠过,只余下了一道道灰绿色的残影。清脆婉转的鸟鸣声在鸣笛的间隙传入了耳中,齐霁浮动的心绪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这事情还没有结束,他们得去王家拜访。
姜家。
涂山猗翘着腿坐在了沙发上,可能是秉着点“入乡随俗”的念头,那一身繁复的宫装变成了红白色的卫衣,少了那种风情入骨的妖艳,反倒是多了几分英气。跟山洞中、幻境里瞧见的截然不同。
“小妹妹,你瞧了我好几回了。”涂山猗冲着姜夷光笑,她伸手托着下巴,“是还有什么问题吗?”
姜夷光偷瞥的事情被涂山猗戳破,面色顿时一片绯红。她的确有不少问题,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私事”,譬如涂山猗怎么在失去内丹的情况下活下来的,譬如涂山猗为什么不提出见一见谢朝云……可“青丘”之事没有答案,这些私事儿更没有可能了。
傅眷悄无声息的,从回到了姜家后,她就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存在感极为稀薄。这会儿正泡了一壶茶,听到涂山猗的声音后,才擡眸淡淡地瞥了姜夷光一眼。她将茶杯往姜夷光跟前推了推,至于涂山猗……她的跟前摆满了冰箱里掏出来的各式饮料。
涂山猗不逗姜夷光了,她转向了沉静不语的傅眷,佯装讶异道:“拿龙脉精华泡茶啊?真是奢侈呢。”
傅眷擡眸对上了涂山猗的视线,平静道:“没有用它淘米,不算奢侈。”
姜夷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觑了觑傅眷,眉眼间藏着几分讶异,之前怎么没有瞧出来傅眷有说冷笑话的本事?至于龙脉泡茶——她好奇地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一股寒气入体,可紧接着又化作了暖流在四肢百骸间奔走,虽然有点“涩”,可也不算难以入口。
“你这腿被鬼煞之气侵入了?人间已经没有手段解决这个问题了吗?”涂山猗挑眉,笑吟吟道,“不过等到山海复苏,宝药灵草遍地都是,想要站起来也不是问题。”
“山海之中多灵药,就是阁下存身之因吗?”傅眷问道,眸光冷浸浸的,像是清凉的月色。
那段往事终究是涂山猗心上的一道疤,她的神色冷了下来,客厅中愣是多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片刻后,涂山猗轻轻一笑,她啪嗒一声拧开了一瓶饮料,随后将被捏得变形的瓶盖扔进了垃圾桶中,懒散地应道:“是,你羡慕了吗?”
她离开青丘时,身上携带着老祖宗炼制的丹药,也正是靠着那蕴藏着神性的药物才能够维持千年身形不灭。但想要恢复最初的模样,还得取回内丹。只是王家……占据了内丹千载的王家,愿意将东西交出吗?想至此,涂山猗的眼中流淌过一抹暗芒。
“羡慕。”傅眷的语气平静而又坦荡。如果真有那样神奇的丹药存在,她的父母就不会死,她也不会是这般模样。她不愿意在轮椅上度过后半生,她现下可以靠着道术自理,可要是等到年华逝去、灵性衰竭呢?她得承认,她很难接受那样无力的自己。
涂山猗一愣,继而愉悦地笑出声来,好半晌才止住了笑,用拇指一擦眼角溢出的泪水,夸了一句:“很诚实。”片刻后,她又扭头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姜夷光,抛出了话题,“是不是想问姐姐为什么不见谢朝云?”
姜夷光讶然,可既然那点儿念头被点破,她也不作隐瞒,而是坦言道:“是。”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您觉得冒犯的话,不用回答我。”
涂山猗笑言:“很简单啊。执散了,走过的那段路就画上了句点,她是生是死、是人是鬼,都跟我没关系了。”她们一族,在神性没有泯灭时,其实都是很洒脱的。要不然怎么面对分别后的风风雨雨呢?当初的她年纪小,又在穿越山海的裂隙中遗忘了自己的本相,为一介凡人所制,爱与恨都变得歇斯底里,可那怎么能算是真正的她呢?她可是骄傲的青丘神女啊。
姜夷光道:“可我看着那位不像是放下了。”
涂山猗:“她没放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没有缘分,就不必强求了。人是为自己活的,替别人顾虑太多反倒是不痛快了。”
姜夷光若有所思,片刻后,用力地点点头:“对!”她勤勤恳恳地做主线任务,可不就是为了自己吗?“我悟了。”
“你悟了什么了?”涂山猗一脸打趣。
“修剑第一步,先斩意中人。”姜夷光答道。命运要傅眷太上忘情,而她终究是一个被强行按在命运轨迹上的因爱而疯狂的“牺牲品”,可要是她也能“忘情”呢?她既然清醒了,就不该被傅眷所迷,她不应该为了任何人丧失了自我。
“悟了就好。”涂山猗莞尔一笑,伸手在“快乐水”上一点,随口道,“以后多买点这个。”
她的话题跳跃得实在是快,姜夷光“啊”了一声后,下意识地点点头。但是很快的,她就反应过来了!涂山猗要是一直住在姜家,那不得靠着她养着?只是青丘之事又不是姜家事,她这么做可不就得亏钱了?“傅眷。”姜夷光认真地喊了这三个字。
“嗯?”傅眷偏头望向了姜夷光,眼神中带着三分茫然。
姜夷光眸中光彩熠熠,她问:“玄真道廷有经费吗?”不是她要当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而是事情本身就不合理,她没有菩萨心肠,当然不会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傅眷沉思片刻,应道:“我会帮你申请。”她并不喜欢跟玄真道廷的人打交道。那些父亲的旧交总是在不经意间提起从前,然而带着惋惜的视线朝着她腿上一扫,好似她辜负了一堆人的期望,一辈子就只能够这样了。同情怜悯?遗憾?这些东西她都不需要。
姜夷光眉头一挑,笑逐颜开:“谢谢。”解决了问题后,她的语气是难得的和善,既没有故作的笑,也没有偏执而又病态的痴,像是对着一个相识已久的老友,平和而又淡泊。
“不用谢。”傅眷定定地凝望着姜夷光,语调也跟着轻快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
玄真道廷。
齐霁一行人倒是想要将涂山猗接回道廷,毕竟她的出身不简单,这样的人物最好时时置于眼皮子底下,可偏生涂山猗不依,也不知道瞧上了什么,非要留在姜家。若是姜理还在,无人会担心出事,可偏偏姜家只有姜夷光这么个不太晓事的年轻人在。思来想去,玄真道廷只能派遣一些弟子,时时在姜家宅子外头巡逻,省得发生了事情来不及救援。
相较于玄真道廷的忧心忡忡,姜夷光和涂山猗的相处算得上融洽。
这九尾狐大半时间都在囚禁中,对人世的认知其实很朦胧。到了姜家后,她不是每天对着电视吐槽剧情,就是抱着平板打游戏痛骂队友带不动她。可这样的“和谐”只局限于休闲时间。自姜夷光某一次被涂山猗瞧见练剑的时候,她总会在自己练剑时间,坐在了长凳上喋喋不休,甚至还会亲自动手来指点。这使得姜夷光在没有永恒空间的外挂时,剑术的进境速度也能一日千里。
涂山猗一边嗑瓜子,一边感慨:“玄女剑术啊,当初的黄帝也是学得这套剑术,以玄女为师,你只要习得万分之一,不,是亿分之一,就能在人间横着走了。”
姜夷光擦了擦额上的汗,好奇地询问:“那要是在山海呢?”
涂山猗的神情因她这句话变得微妙,停顿了瞬间,挤出了一抹微笑:“被横着擡回来吧。”山海时代在史籍上有记载的,哪个不是凶名在外?别看书上只轻飘飘几个字,可其中有着无数的血泪、无数的牺牲,在那些传奇的英雄背后,有着数不清的没有名姓的英雄。
姜夷光目光一凝:“那山海复苏,人间之劫还能度过吗?”
涂山猗哼笑了一声:“难不成人间劫数靠你一个人度过吗?一人一剑平天下,是话本里的传奇。再不济,有昆仑、青丘呢。可惜啊……”说到了最后,涂山猗语气中多了几分怅然。国主说要“千载”,她还以为会在山海通过人间界的缝隙中流转,哪想到是“失了心”。时间对山海中的长寿种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或许一个沉睡就是千百年之久。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