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4 章节(2/2)
这天清晨,曹丕裹了件雀翎大氅,立在台阁顶层,向着极西处遥遥相望,但见山势勾连,暖阳映照下,数十座雪峰澄黄点点,宛如玉雕镂金,竟比人世间最精美之造物更显奢华。他心旌摇曳,暗想:“无怪昔日公孙述据此地而有自立之志,蜀山纵横开阖,与中原大是不同。”
倏尔云笼雾绕,众山隐蔽不见,竟浑如海市蜃楼一般。曹丕眼瞧天地变换,又省起本地传说多鬼魅精怪,心下一动,折返居室,趁着睡意向案上书简胡写几笔,定睛看时,写的却是“列异传”三字。曹丕喜道:“真个偶然天成!我便以此为题,撰三五篇章,且记世上灵异事。”
他本就有恃文自傲之意,而今身罹疾病,北还心愿亦是难成,与其羁留朝野纷争,莫如勤加著述,以得后世传诵。又思索开篇,他因见那日刘禅意欲赠佩剑司马昭,脑中灵光乍现,忖道:“可先由‘剑’之名目起笔。只是若要写名剑,便需先写名匠。”想天下铸剑工匠,其名之盛无过于干将莫邪,何不将此二人收入故事?
他打定主意,径取一册空白竹简,调试笔墨,把堪堪两百余字,一气呵成。这起始之一篇,说的乃是干将莫邪夫妇奉命为楚王铸雌雄双剑,那干将私美其剑,献雌剑而自留雄剑,其后事觉,干将遭楚王诛杀,莫邪因告诫其子报仇。其子取父母所遗雄剑,发重金求得死士,自刎于其前。那死士便携了头颅献与楚王,又请楚王以镬烹煮之,而头颅历经三日不烂;待楚王瞧那镬内时,死士乃以雄剑斩之,又自投镬中相报。此雌雄双剑又与先帝所使双股剑暗合,凡隐喻用典,尽得其精妙处。曹丕写毕,细读三遍,自以为得意。
他既著述忘我,未料脚步声沉,有数人直往自己居处行来,却是侍中董允底下吏员。曹丕心下一凛:“莫不是那司马昭又为我惹出甚么事来?”一面见了礼,且问过董允安好。
那几名随从见他失色,笑道:“曹昭仪勿慌,我等奉朝廷之命,只向昭仪请教几个问题。”领路那人遂取出一张锦帕,上头乃是业已干结的数枚柳絮子。曹丕低头辨认,稍时乃道:“这是孙府上特植树种,果核甚大,为都中仅有,却又与我何涉?”
来人道:“此正是为昭仪洗刷冤屈来也。——私通邓士载,瞒赃鱼凫庙诸事,现已查明,皆是旧吴孙氏放肆而为,旨在陷昭仪于不义也。”此言一出,曹丕眉宇间跳动几下,即刻容色又恢复平静。
那孙权早便设计栽赃曹丕并司马懿,何以至今才得人揭发?此事说来话长。那日夏侯霸送诸葛恪马匹,诸葛恪留了当中赤色并黑色者,原是拟他日出游,自己与姜维一人一匹。他自将马匹寄于将军署,不想底下侍从照料不周,那匹大黑马到月中即染了热病。诸葛恪虑此马为匈奴子所贡,宫内兽医不知其习性,因向四夷馆索要当时运送御马之匈人仆从,以期对症下药。
哪知那送马之人既受孙权贿赂,惶恐不安,早已逃出都城,眼下正屯在郫县观望。当地官员见他几个鬼鬼祟祟,又身系重金,先一并拿了,欲送与县令论罪;恰此刻诸葛恪各处寻人,赶好把一行人押去了将军署。时逢诸葛恪入宫探视公主,只由西都官吏先行接待。
那赶马人心有鬼胎,还道之前案发,竟将孙权着他构陷之事一律招供,且说:“是孙昭仪派我等推罪司马充依,只咬定他与流贼邓艾有密约:待到陛下东巡,北寇即纵虎豹骑兵劫掠,将曹昭仪诸人一并救走。其余诸事,仆却是一概不知的!”他几人又出示孙权手信并所许财币,供词证物一应俱全,自侍中以下诸要员由是大为惊怒,誓要彻查孙府。
须知孙权入宫以来行止无度,刘禅又放任自流,加之逾制册封丹阳公主,早惹得从前一批季汉官员不满,更不愿日后孙权随驾东幸。今赶马人自行招认,他一干旧臣焉能不趁此机会肃正宫闱?当时即起草文书,望刘禅许他等严惩孙权。
倘若只此一事,尚还好说,偏就在近几日,宫内又生波澜,更是为之火上浇油。原来阿保替大虎换洗襁褓时,偶于其衣物织缝间发现数枚柳絮籽粒,以其枯败萎缩缘故,先前未被察觉。太医看了,便说公主口鼻稚弱,不慎吸入絮子,这才使得疾病始终不愈。
此事未及报与刘禅,却叫侍中借口为公主探病,已先行得知。那柳絮四月间便已飘尽,公主六月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