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梦魇论再嫁(2/2)
那大夫将她又端详了好一阵,点点头,向暴利长道:“正如老朽所言,姑娘乃是心中积郁,不知是为旧事萦怀,或是对自己许以太多期望,重负压身才有这等梦魇。这方子安神,每日一剂连服半月,应当会好转。”
“多谢大夫。”薛林氏急忙接过,细君便自告奋勇跟她出去抓药了。
“娘——”九方缨赶紧要下地,她这个婆婆自己都是病人,怎么能劳烦她婆婆去抓药?
“阿缨,你且坐下。”暴利长不由分说将她按回床上,先去送了老大夫离开。
九方缨擡手扶额,梦魇……是了,方才她倦极而眠,梦中却见到了已经死去的薛玉年。
她痴怔地看着离去的薛林氏的背影,那凄凉孤单的背影,让她心痛如刀割。
“阿缨,你梦到玉年了?”暴利长送走了大夫,这才返回来坐在她身边,关切地看着她。
九方缨微微颔首。
“柳姑娘说,听到你在梦中不住叫他的名字,她却怎么也叫你不醒,后来便托了对面的老板娘请来这位老大夫。”暴利长叹气,“阿缨,斯人已逝,毋需再挂念了。”
九方缨呆呆地看着桌上大夫留下的毛笔,眼泪蓦地掉了下来。
“舅舅,他的遗体回来时,少了左臂……满脸都是血。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好端端的人出去,回来时却已残缺,我……我总是忘不了!”
她扑到暴利长怀里失声痛哭,暴利长身体一僵,笨拙地将她揽住,轻轻地拍打她的背脊。
“过去了,都过去了呵——阿缨,这回,舅舅一定给你挑个好的,终生都疼你怜你,这样我百年之后,才有脸面去见你爹娘。”
九方缨用力摇摇头,她知道这泪并不是像暴利长所说、在哀叹自己。
但现在有了亲人在身边,她尝试着大胆将情绪发泄出来,任哭声淹没在暴利长的肩头。
新居落成,各人分到房间,薛林氏推脱不过只得暂居于主房。
九方缨和暴利长各有居所,余下竟还有数间的客房,正好由细君搬进去。
日头过半,众人也用餐已毕。
暴利长满足地用指头剔牙,“阿缨的手艺没得挑,比三年前那时候更加进益了。”
薛林氏对他的不雅举动颇为嫌恶,但劝说无效,只得笑道:“也真是白白的浪费些口舌,阿缨的饭菜一向是好的。”
九方缨起身收拾碗筷,忽然见暴利长眼珠子滴溜溜转,分明在看着对面的柳细君,心中不禁一动,大致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果然,只听暴利长悠悠地接着道:“柳姑娘,如今咱们新居落成,明日若是得闲,帮你去找找那位原本要投奔的亲戚如何?”
用餐完后一直低垂着头的少女突然被点到名,蓦地擡起头来,脸色有些苍白。细君勉强笑道:“如此,先谢过暴大人……”
暴利长摆摆手,“柳姑娘,你出身何处,你那位亲人的姓氏可还记得?”
柳细君双手紧握,垂着头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是江……是临淮东阳人氏。家中亲戚与父同姓,长久不曾来往,也不知他们是否还记得我。”
暴利长啧啧两声,“惜乎弱女……”他话还没说完,九方缨在背后将他一拽,他险些摔了个结实,只得踉踉跄跄被九方缨拽出了房门。
细君轻轻叹息,见薛林氏满脸爱怜地看着她,忙擦了擦眼睛站起身,笑着道:“薛夫人,您且歇着,我来收拾吧。”
九方缨手中拽着暴利长,二人一直走出了大老远来到后院。
“阿缨,你要怎的?”暴利长终于不耐烦了,用力甩脱了外甥女的手。
九方缨不满地瞪他一眼,“舅舅,你这是在下逐客令。”
“那是自然,我们眼看就将飞黄腾达,带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作甚?”暴利长满不在乎地抱臂,“那丫头能做什么?看她娇生惯养的样,连给你做个婢女伺候你都不成,留这张吃白饭的嘴有何用?”
九方缨摇摇头,暴利长马上接着抢白:“何况,我每问起身世她就支支吾吾,其中必有隐情,你可仔细了,别误捡了头中山狼回来。”
“中山狼”的市井传说,九方缨小时也听旁人讲过:
春秋时,晋国一位大夫捕猎时追赶一头狼,那狼受伤,遇到一位背着口袋的过路人,那狼竟口吐人言求路人相助,路人将它藏入布袋躲过晋大夫的追捕,尔后那狼却忘恩负义,险些将路人吞吃。
“细君?她?”九方缨扶额,再次摇头,“舅舅,其实你我心中都已有数,你觉得……细君当真是个所谓的来路不明之人?”
“此话怎讲?”暴利长反而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