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枯荣谷与锁龙井(十四)(2/2)
后来师父也找到了他们。
智苦伤势沉重,昏迷不醒,请来的好几位大夫在摸过脉象后,都摇头叹息着对师父说,给你的徒儿准备后事吧。
然后被师妹一口咬在腿上,怎么甩也甩不开。
智苦到底命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在他清醒的那天,一睁眼,看到师妹坐在床前。
顶着刚剃的青头皮,瘦的跟只猴子似的,穿着智苦的僧袍,为了不拖到地上,挽了又挽,多余的布料皱巴巴地堆在腰间,看起来十分可笑。
师妹紧紧抿着嘴唇,犹豫许久,从怀里摸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刚刚苏醒的智苦,浑身疼痛,喉头干的起火。比起糖葫芦,他更需要的是一碗清水。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接过那串缺了一半的糖葫芦,一边费力地舔,一边开心地笑。
直到师妹的眼泪湿了他的衣襟,他的眼泪湿了师妹的头发。
也许那时,他的劫数便到了。
来的无声无息,浸着泪水的苦咸与糖浆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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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时光又飞度几载。
师妹十五,他十九。
十五岁的师妹已经长的很高了,堪堪比他低了半个脑袋。
少女玲珑的身段开始显露,除了每天都用长长的绷带将胸部缠的死紧,她依旧像个小子,依旧又冷又孤僻。
一天夜里,师妹约他来到后山的小溪边,两人呆呆地看着月亮,什么话也没讲。
不知多了多久,智苦说夜寒露重,他俩该回去了。
师妹露出一脸狠戾的表情,将他逼倒在一处铺满干草的洞xue里。
她抓住智苦的手,垂眸凝注他。漆黑的瞳眸像是狼的眼睛一般,泛着幽光。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还带着微微的哑。
“你不要动,我打不过你。”
“我爹看上了谁,就会咬住它的颈毛,骑在它身上。”
说罢,师妹分开双腿,骑在他的腰上,俯身咬住了他的脖子。
当智苦感觉那柔然的舌尖在他喉头轻轻一舔,他便知道,他的劫数将他困住了,但他无怨无悔。
那是一段很是放纵逍遥的日子。
他不想再吃斋念佛,参禅修心,只想跟师妹下山去,成为一对夫妻,白头偕老。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天龙寺的方丈知道此事,暗中将师妹送走,并将他禁足于禅院之中。
当时,弱冠之龄的智苦已是禅心陀的继任者,是被天龙寺寄予厚望的传人。在当时天龙寺正与道玄宗争锋相对、势如水火的时局,他不可令他师父蒙羞,更不可令天龙寺蒙羞!
在智苦被锁在寺中两年后,他依旧痴心不悔。无奈的方丈只有亲自将他押解下山,去探望被送走的师妹。
师妹已经嫁了人,夫君是位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
他站在窗外,看着师妹挺着大肚认真淘米、认真洗菜的模样,连旁边灶台上的米汤快烧糊了都不知道。
他笑了起来,笑的流下了泪。这回嘴里只有咸苦,再无甜味。
从那一天起,他便将自己锁在禅心院中,非寺中大事,从不踏出一步。
他的身影与名字被如水的时光渐渐消磨,新来的沙弥几乎不知智苦之名,只知有一名孤僻的僧人,独居禅心院中。
十多年过去,竟如弹指一挥,后山上红灿灿的山楂又将山坡铺成一片艳红。
孤寂了十数年的门扉,忽然被人扣响。
智苦披着僧袍,手持油灯,推开院门。
一个骑白狼的女子,立于门外。
她墨发倾散,眉目如画,身披薜荔与女萝,头戴石兰与杜衡,衣裙之下,两腿空空荡荡。
智苦不知道这些年来师妹经历了什么,甚至变得一点也不像曾经的她。
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当幽夜里骑狼而来的山鬼,要他跟她下山。
智苦没有丝毫疑惑,没有任何犹豫,擡脚迈出十年未出一步的禅院大门,随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