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冰川道(二)(2/2)
“孰料,掌门早已不记得我这个随口结交的小乞丐了。还好我机灵,在他面前翻个整整三十多个跟头,才让他想起来。”
说到此处,王火烧为这段滑稽的经历,哈哈大笑起来。
他接着道:“我也是入门后才知道,原来自己差点儿下手偷钱的那个人,是江湖上有名的使毒好手‘毒手’万不方。”
“我若真偷他的银子,只怕还没揣进怀里,手指头就给毒化了。”
王火烧笑着说:“刚入铁狮门的时候,我也很是过了一段太子爷的生活。”
“就像掌门说的那样,我的骨头长得好。”
“不少摸过我根骨的前辈,都说我手臂上的筋络天生比人粗一圈,虽是孩童却已有成人那般粗壮。骨头坚韧又灵活,是个练刀练剑的好苗子。大家都说师父捡到宝了。”
“可惜啊,我天生就是个惫懒货,爱偷奸耍滑,不思进取。受得了苦难,却享不得富贵。”
“拜师时的一腔热血,入门后便被门中的富贵生活给熄灭了。”
“自从入了铁狮门,有钱有势,吃穿不愁。若是行走在外,一般的小门派,对我等又敬又畏,孝敬不断。所以,我想——我干嘛还要辛辛苦苦地练刀,还不停地拿着命去外头挑事磨砺呢?”
“久而久之,骨头也长硬了,筋络也沦为平庸。”王火烧笑嘻嘻地拍了拍浑圆肚皮,“连这个也宽成了一个桶。”
沈浪笑问道:“赵掌门当初如此看重王兄,难道没有管束王兄,令你收敛惰性吗?”
王火烧道:“当然有。”
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那厚厚的脸皮一阵抖动。
他悻悻道:“掌门那脾气,就跟火烘过的石头似的,又烫又硬。”
“他见我如此,大发雷霆,不是抽过我多少顿鞭子。还常常将我关起来,令我悔过,什么时候通悟了,什么时候才给饭吃。”
“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不是先人胡说的,我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被罚的时候咬牙要发奋,一旦放出来,过不了许久,这懒病就又复发了。”
王火烧长长一叹,道:“说起来,到底是我对不起掌门的栽培。”
“十多年前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掌门为了让我斩去怯懦,重新走上正途。将我带到荒山野岭,将我丢进狼窝里,让我拼命杀狼自救。见我的脖子都快被头狼咬断了,才将我捞出来。 ”
“我的命虽被救了回来,但是右手的手筋却被咬断了。绝了我上进之路,也绝了掌门栽培我的心思。”
“从此以后他便将我放养在门派里,不再管束我了。”
“不过这也算遂了我的心愿,从此以后我想躲懒就躲懒,再也没有人大清早的扯着耳朵,将我从被窝里拎出来了,哈哈哈!”
说此话时,王火烧胖脸仍旧笑眯眯的,像个无悲无愁的佛陀,然而沈浪觉得他的话语中含着一丝淡淡的悲凉与酸楚。
沈浪道:“你看着自己的同伴,个个武功高强,威风八面,你就一点也不遗憾,不后悔吗?”
王火烧笑道:“有什么可后悔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所愿所求。”
“我就想一辈子混吃混喝等死。”
“你再看看他……”
王火烧指着前面的云出岫,压低声音道:“比起我,他的心可大了去了。”
“他一心想超越师父,成为天下第一的刀客。还想接任掌门,统帅门派。”
“然而,就他那个天资与心性,我怕他是一辈子都办不到的。而且掌门属意的继承人是尹师弟,若是等尹师弟被成功救回,看他还狂不狂!”
王火烧啧啧地砸着嘴,道:“我年纪轻轻,就已实现自己的所愿所求。而他……哈哈,不知这辈子没有没希望!”
王火烧以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神态,叹道:“我觉得人心太大,总会闹出许多事端。什么同门内讧、父子相残,不都是贪心惹的祸吗?”
“所以,还不如知足常乐的好啊。”
沈浪微微一笑,赞道:“王兄好体悟。”
“可惜,这江湖便是处处无奈,步步悲哀,正与邪、贪与念不过在那一线之间。”
“像王兄这样无欲无求,豁达恬淡之人,就如同砂砾中淘出的金子一般可贵。”
闻言,王火烧不由得有些脸红,他伸手抓了抓头发,喃喃道:“当不得当不得……我只是为了撑撑面子瞎说的呀。”
“其实我也很想某天睡醒,突然打通任督二脉,把那群嘴毒心恶的小兔崽子从被窝里拖出来,按在雪地里揍一顿……”
说着王火烧低下了头,他以为沈浪会鄙夷他,孰料沈浪却笑道:“再加上这句话,王兄更值得沈某敬佩了。”
没想到沈浪会说出这样的话,王火烧的脸更红了,眼睛也亮了起来,眸中隐隐含着一丝动容。
他夸张的哈哈一笑,伸手拍拍沈浪的肩膀,道:“就凭你这句话,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尝尝我烤的野兔,保管你香得舌头都掉出来!”
沈浪笑道:“那沈某可就等着一饱口福了。”
由于心情开朗,王火烧放开了音量,被走在前方的云出岫听见,他冷笑一声,对沈浪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了这个朋友,我真为你担忧。”
说罢,对王火烧命令道:“过来,我要下马。”
王火烧赶紧整了整衣服,笑嘻嘻地跑过去。
沈浪以为云出岫是要王火烧伸手扶他,却见王火烧“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脊背高高的拱起,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一个踏脚凳。而云出岫撑着马背一翻,竟理所当然地踩着他师兄的后背下马。
沈浪看了一眼回头观望此幕的赵碧穹,神色淡淡,宛若无睹。
心中慨叹——难道赵碧穹气量竟狭窄至此?令他失望的场下便是这样吗?
在王火烧的故事里,曾经的赵碧穹,英雄年少,头角峥嵘,潇洒爽利得如同游弋在海面上的清风。而今却性情冷漠,严厉易怒,不但因为溺爱护短牵连无辜,还放纵弟子欺压同门。
曾经的王戈,虽然惫懒,却也狡黠机灵,爱笑爱闹。而观如今,他在门中备受欺压,无力反抗。
这对本应成为一代佳话的师徒,如今行同陌路……到底是谁让谁失望了呢?
王火烧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泥雪,笑眯眯地走回来,仿佛那令人难堪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与此同时,赵碧穹亦转身回头,与走到他面前的云出岫商议着什么。
两人相距不过百步,中间却裂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渊。
云出岫收起对待王火烧时趾高气昂的态度,略有些忧心忡忡地道:“师父,我们已经深入这座无名之山快整整半日了,那人为何还未出现?”
“他莫不是想要毁约吧?”
赵碧穹轻咳了几声,道:“才不过半天你就躁了,如此心性如何干得了大事?”
话音刚落,传来一阵歌声——
“雪花飘呀飘,谁掉了绣花鞋呀?”
“雪花落呀落,谁埋了红肚兜呀?”
……
风雪呼啸间,那歌声飘飘渺渺,时隐时现,仔细一听,仿佛是雪山深处有一个天真烂漫的孩童,在唱着诡异古怪的歌谣。
赵碧穹坐在马上,遥望漫天风雪,比初来时更加凛冽与凄厉,淡淡道:“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