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死里逃生的徐建寅(1/2)
1901年3月31日,汉阳,龙灯堤以西,汉阳钢药厂。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长江江面,汉阳钢药厂内已是一片忙碌。56岁的徐建寅站在试验场中,花白的胡须上沾着些许晨露,深邃的目光紧盯着场地中央那个直径约三十厘米的铸铁药臼。他身旁,十六名从江南制造总局借调来的熟练工匠正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工作,将硝化甘油、木炭粉与硫磺小心混合。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微臭和一种更为危险、甜腻的硝化甘油气味。
徐建寅,字仲虎,江苏无锡人,中国近代科技先驱徐寿之子。他的一生,几乎就是一部中国早期军工的开拓史。从安庆内军械所到江南制造局,从自主建成山东机器局到远赴欧洲考察各国军工,他的名字与洋务运动时期几乎所有大型军事工业紧密相连。他编着《兵学新书》,倡言“欲自强,须备战;备战必练兵,练兵必立法”,字字句句,皆是拳拳报国之心。
然而,八国联军侵华之后,西方列强对中国实行了严密的技术封锁,尤其是军用无烟火药,更是“密不告人”。汉阳钢药厂原本倚仗的外国技师在战事一起便纷纷撤离,留下一个无法投产的烂摊子。军队火药告急,张之洞心急如焚,将此重任交给了经验最丰富的徐建寅。
“仲虎先生,此事关乎国防,务必速成!”
徐建寅临危受命,“心伤时局,情殷报国”,“毅然以设法造成为己任”。没有进口机械,他便“日手杵臼,亲自研炼”;没有现成配方,他便用镪水、酒精、棉花等基础物料反复调配。凭借深厚的学养和近乎玩命的投入,他在短短数月内,竟真的攻克了技术壁垒。二月,初制火药成功,只是烧后有渣;到了三月二十五日,他亲手试制的无烟火药已臻完美,燃烧无渣,爆炸威力达到旧式火药三倍,足以比肩世界先进水平。
今日,他要测试的是一种更为大胆的配方。为了追求极致的威力,他将硝化甘油的占比从德国原配方的30%提升至45%。他知道硝化甘油性情暴烈,但救国心切,对风险的评估便带上了几分技术人员的执拗与急切。试验场条件简陋,仅以土坑容纳药臼,缺乏任何现代化的防爆设施。工匠们虽熟练,但对硝化甘油这种“现代炸药”的极端敏感性,却知之甚少。
“大人,一切准备就绪。”工匠头目禀报。
徐建寅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准备亲自点燃引信。就在他手持火媒,即将靠近药臼的刹那——
“徐大人!徐大人!”一个门房连滚带爬地冲进试验场,面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好了!家保少爷……家保少爷他出事了!”
徐建寅手一颤,火媒险些脱手。他猛地转身,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家保?他怎么了?说清楚!”
门房上气不接下气:“刚……刚有路人报信,说在三个街口外,几个彪形大汉突然把路过的少爷劫上了一辆马车!他们留下话,让您……让您立刻回家筹钱赎人,片刻不许耽搁,现在就去!”
嗡的一声,徐建寅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独子徐家保是他的心头肉,此刻竟遭绑架!他强自镇定,但父子连心,方寸已乱。他匆匆将手头事务交代给身旁的几位工匠,嘱咐他们小心操作,做好记录,待他回来再议。
“你们继续,务必谨慎!我去去就回!”
他等不及备轿,撩起官袍下摆,一路小跑着冲出钢药厂大门,向着家的方向狂奔。官道上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家保绝不能有事!
然而,就在他跑出不到两个街口,身后猛然传来一声撕裂天地般的巨响——
“轰!!!”
地动山摇!徐建寅骇然回头,只见汉阳钢药厂试验场方向,一个巨大的、夹杂着黑红火焰的烟球腾空而起,直冲云霄!浓烟裹挟着破碎的铁屑、木块如同暴雨般四射飞溅,巨大的冲击波即使隔了这么远,也几乎将他掀翻在地。
“不——!”徐建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但他立刻挣扎着爬起,像疯了一样,用比刚才更快的速度,不顾一切地往回跑!官靴跑丢了,双脚被尖锐的石子、碎瓷割破,鲜血淋漓,在身后留下一串斑驳的血脚印,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当他踉跄着冲回试验场,眼前的景象宛如地狱。原本的试验场地已变成一个巨大的焦黑土坑,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器具混杂在一起,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令人作呕。十六名工匠,十四人当场殒命,其中包括三名他倚为核心的技术骨干;剩余两人浑身焦黑,奄奄一息,眼见也是不活。周边五十米内的厂房建筑被摧毁殆尽,连远处的火药库和枪械车间也受损严重。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徐建寅扑跪在废墟边缘,双手深深插入焦土,老泪纵横,发出野兽般的哀嚎。他恨自己为何要离开,恨自己为何要冒险提高配方比例,更恨那伙在关键时刻将他引开的绑匪!
在闻讯赶来的同僚帮助下,他强忍巨大的悲痛,指挥处理现场,抢救伤员,稳定局面。待到一切暂告段落,他已是心力交瘁,魂不守舍。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他失魂落魄地往家走,这时才猛然想起——家保!家保还在绑匪手里!
他心如刀绞,不知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勒索。然而,当他推开家门,却赫然看见儿子徐家保完好无损地站在庭院中,脸上带着一种惊魂未定又混杂着困惑的古怪神情。
“家保!你……你没事?”徐建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冲上前,双手颤抖地抚摸着儿子的脸颊、肩膀,确认他确实安然无恙,“你怎么逃出来的?他们没伤害你?”
徐家保看着父亲狼狈不堪、双脚带血的模样,眼圈一红,沉吟了片刻才道:“父亲,此事甚是蹊跷。那几个大汉将我塞入马车,只厉声令我不得出声。马车跑出没多远便停了下来,他们也不说话,只是等着。直到……直到钢药厂那边传来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后,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就把孩儿推下了车,还……还塞给我这个。”
说着,他双手递上一个厚厚的、用火漆封口的信封。
徐建寅一愣,心中疑云大起。他接过信封,指尖竟有些发凉。撕开封口,里面是一摞质地优良的纸张。他抽出最上面一页,只见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四行字,每行四字,共十六个大字:
军工研发,安全至上。
科学推进,万勿冒进。
再往下翻,后面的纸张上,竟密密麻麻、极其专业地记录着硝化甘油在不同温度、压力、配比下的稳定性数据,以及现代化工防爆设施的简易建造图纸和安全操作规程详解!其内容之精深、前瞻,远超市面上任何可见的科技书籍。
徐建寅握着这摞重若千钧的纸张,看着那十六个仿佛带着无尽叹息与警示的大字,再回想今天这环环相扣的调虎离山、自己死里逃生的爆炸、以及儿子离奇的获释……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沿着他的脊椎爬满了全身。
这绝非寻常绑匪。这爆炸,恐怕也绝非一次简单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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