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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他在看心理医生这件事,她居然第一次知道。
“你为什么要看心理医生?是因为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吗?”
想想他大学时期的遭遇,想想他妈妈和他小姨,他一直表现得太过强势,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无往不胜。
她差点忘了,他今年才23岁,几年前他还是个孩子。
“你不责怪我,还在关心我?”他无声地苦笑,垂眸摩挲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与卿,你这样好,我真的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别再转移话题,你快说。”
像是得到了她的肯定,他情绪稳定了许多。
他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我说了呀,我是个和普通人格格不入的怪物,我妈觉得我不正常,几年前带我去看了那个心理医生做咨询。我根本不想去,就算我真的是个怪物又怎么了?我照样成功、我照样能挣到他们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可是我妈还是不开心。直到后来我遇到了你,我怕我真的有问题、错过你,所以几个月又开始去看他。”
她小心翼翼地问:“那,医生怎么说?”
说完她自己先疑惑地摇摇头:“可是,我看不出来你有什么问题……”
她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感觉。
他心智成熟,独立自主,尊重她、尊重她的爱好、尊重她的家人。
在她表示家人可能不同意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尝试过用感情去绑架她、怂恿她和家人对抗,而是主动去和她爸妈接触,尝试得到他们的谅解。
这份成熟和行动力,多少成年人能做到?
他却说:“刚才我知道她给晓龙借钱的事情,他真的打算潜逃。我报警,警察来把他抓了,大概率会判得更重。我妈就骂我,说像我这样的冷血动物,不配得到感情,我应该一个人终老才对。”
与卿听他这样说,只感到骇然。
这是亲生母亲的否定。
对人格彻头彻尾的否定。
谁能受得了?
她终于明白他身上一直有的、若有似无的矛盾感是怎么回事了。
那哪怕最开心的时候,都在他眼眸深处若隐若现的荒凉。
人最重要的,来处,和去处。
他的妈妈,他一生最重要的来处,彻底否定了他。
他从未得到过救赎。
他倚着墙,明明眼里是无尽的疲惫,千里的冰霜,但是嘴角一直挂着笑。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脸颊有红痕,大概是又被丁阿姨打了耳光。
他一遍又一遍抠着自己的手指头,直到把原本纤长好看的手抠得鲜血淋漓。
“她说,我这样不顾亲情的人,是要遭报应的。你不知道她这么说的时候我有多心虚,我不敢让你知道我在看心理医生,我不敢让你知道我不正常,我——”
“谁说你不正常了?”她焦急地打断他,“我承认,你看医生的事情没及时和我坦白,我是有一点点生气,可这跟你不正常完全不是一回事。就好比、好比——”
她想了又想,陡然灵光一闪:“就好比,你虽然大学没毕业,但你不比任何一个大学生差——”
“真的吗?我真的不是个怪物?那为什么每个人在说起我辍学的时候,都是那样地不屑,所有人都在高高在上地批判我?”
他说话的时候极其平静,像是说不相干的人,可与卿却觉得他在呼救。他像是被巨大的沼泽淹没,在绝望处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呼救。
她想拉他一把。
都说一个女人如果对男人产生怜爱,那就是她无可救药的沦陷的开始。
可是她不怕,她有足够的勇气,轰轰烈烈地、不计后果地歇斯底里爱一场。
她握住他的手,他们手指间都是他粘稠的热血。
滚烫。
“谁来定义【正常】?”
她一字一句地诘问。
问他,问自己,问这世间。
要永远小心翼翼地躲在安全地带吗?
要违背心意地站队大多数吗?
要随波逐流、追逐最大公约数吗?
不正常又怎么样?
癫狂又如何?
他们就是要爱得痴狂、恨得猛烈。
谁是怪物、谁是天才?
谁是【正常人】、谁又最平庸?
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三十岁,不再是他合适的对象,她差点放弃追求幸福的权力,只因为听到世俗的声音、以为自己不再是他【正常】的选择。
成年人的选择,到底是【成熟】,还是【怯懦】?
她勇敢地捧起他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们是彼此最勇敢、最执着的选择。
和小心翼翼的算计无关。
只因为彼此相爱。
下雨。
冰凉的雨水带来沁入肌理的寒意,雨水溅起泥点,天地瞬间被笼罩在雨幕中。
他完全没想到她会忽然吻自己,一时竟有些错愕。
她捧着他的下巴、指尖摩挲着他的喉结:“你要是个正常人,可能我就不喜欢你了……”
他眼神有些闪躲:“不用这样……你不用同情我……”
她有些好笑:“我同情你?!姚申一,你要的感情很纯粹,那我的感情就很复杂吗?”
像是甘霖浸入龟裂的大地,像是久违的阳光照进冰川。
她吻在他的鼻尖,呢喃道:“我不同情你,我爱你。”
我宁可要这荒唐孤勇的瞬间,好过千万权衡利弊后的安全。
因为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