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十三(2/2)
璎珞捂着肚子痛苦地爬到何必身边,她本是想让何必出手替她主持公道,却在握住何必手指的一瞬间,修为尽数被何必吸收,变成了沧澜城里一具无名的尸体。
而现在,何必同样对着陆柒月伸出了手。
陆柒月的面容跟沧澜城内的尸体来回交叠,在荆小情的眼前切换。
荆小情的心跳蓦地变快,她被激起了一身冷汗。
她顾不得别的,不顾一切地冲着陆柒月大喊:“不要——!”
“二师兄,不要过去!!他会吞掉你的!!不要过去啊!!!”
冰蚕悬丝已经从何必的手中飘落,荆小情拽着两根悬丝,硬生生地把它们从自己的身体里拽了出来!
牵扯着肉与骨,在扯出的同时,荆小情的身子也疼得一抖。
洁白的丝被血染红,被荆小情毫无怜惜地丢到一旁。
尽管这是她自己的血。
她立刻擡起手来想要召唤先前扔出去的修罗伞,但就在她擡起手的一刻,地面上的魔气突然升腾而起。
它们变成了从地狱里伸出的手,牢牢地拽住了修罗伞,不允许它回到荆小情的身边。
眼看着陆柒月已经走了过去,荆小情来不及将它召回,不顾一切地大步跑向他:“二师兄——!!”
陆柒月面无表情地来到何必的身后。
男人口中的鲜血不停地涌出,宋绯莲的这一剑绝对不止表面上的这些伤害,他的内脏似乎被震碎,导致此刻不停地呕血。
他颤颤巍巍地对陆柒月伸出了手,看上去可怜极了:“孩子,帮我……只要你帮我,我就会帮你复活他……我知道的,你想见他想了很久……”
陆柒月垂眸,看着何必的手。他停顿些许,这才毫无波澜地回答道:“好。”
听见这声回答,何必笑了。
他眼巴巴地盯着陆柒月擡起手,似乎马上就要放到他的掌心里。
荆小情的瞳孔倏地睁大。
“陆柒月,不要————!!!”
可是下一秒,令所有人都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陆柒月即将把自己的手放到何必手心的前一秒,他突然掌心调转,握住藏于袖中的针,狠狠地扎在了何必的胸膛上!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挺。
没有人料到陆柒月竟会做出如此举动,一时之间,除却天上的闷雷声响,所有人雅雀无声。
只有针扎于血肉的模糊声响。
陆柒月却笑了,他紧紧地握住手中的针,还将它当做是匕首那般,狠狠地继续往何必的身体里推。
“是不是没有想到?”陆柒月的眼角眉梢写满了喜色,可是眼眶却红了,“一届魔尊……竟会栽在我这样的一个小人物手里?”
何必微微擡起头来,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仅仅是何必,就连荆小情和宋绯莲都震惊了。
“你们视人命如草芥,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草芥而死。”
陆柒月松开手,他笑着,步履踉跄地向后退着,肩膀却颤抖:“——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震惊转化为被背叛的愤怒,或许何必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医修竟真的会对他下手。
他对自己太过自信,相信了陆柒月的“投名状”,殊不知那根刺向师父的毒针只是调转了个个头,就刺向自己。
何必的双眼血红,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出血液似的。
他死死地盯着陆柒月,想要擡起右手强行吸收陆柒月的修为时才发现,他的手臂已经完全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根本擡不起来!
何必几乎恨到牙痒痒:“陆柒月,你都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把给我师父的毒,又送了你一份而已。”
陆柒月笑着,下一刻,何必的周身却突然荡开了极其强大的气流,陆柒月作为离气流最近的人,根本躲避不及,被狠狠地吹了出去!
轮椅上的人发出嘶哑的嚎叫。
那叫声根本就不像是人能够发出的了,倒像是退化的野兽挤压着喉咙,啸出痛苦的哀鸣。
在被掀起的一刻,时间像是变慢了。陆柒月看着沧澜城阴暗的天空,忽然就想起了那一日骤然间消失不见的晴天。
可惜啊可惜,在生命的尽头,陆柒月最想看到的,果然还是朗朗白日,还有那面庞。
也就……当他是痴人说梦吧。
他听到体内的骨节被一截一截震碎,这些细小的声响在现下一刻变得异常清晰,以至于他根本无法回避。
虽然现在还没有疼痛感,但陆柒月明白,在背部与坚硬的地面碰撞的一瞬间,这些细碎的骨头,一定会刺入他的血肉,破坏掉他全部的武脉。
他早就不害怕死亡。
因为他知道,在死亡的瞬间,他会见到他。
那个眉目温柔的医者会出现在陆柒月的面前,会轻声地责怪他为什么没有照顾好自己,然后会拉起他的手,一同走过忘川的秋水。
这样就够了。
就够了。
陆柒月含着笑,闭上了眼睛。
“——二师兄!!”
可是,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反而像是遥远的天边,有个熟悉的声音一直都在呼唤他一般。
只是这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面,模模糊糊的,陆柒月并听不清楚。
他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只是在睁开眼的瞬间,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黄色。
见到陆柒月被气流冲飞,双双顾不得面前的魔修,硬是强行砍断了人家的剑,一刀削了他的脑袋,脚踩虹龙的背脊去接住了陆柒月!
只是双双没有料到,这气流实在是太强,在用身体接住陆柒月的一刻,她自己和脚下的虹龙也同样被向后掀去!
但,就算双双同样也被吹飞,她始终都没有松开抱住陆柒月的手。
“双双,小心!”
腰间突然多了一份柔软的力量,背后多了个温暖的支撑。
就像她撑住陆柒月那样。
双双向后看去,发现莫严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牢牢地拦住了她跟陆柒月。
莫严同样用身体挡住了被气浪冲开的双双,他的胳膊捧住陆柒月的腰,将他们两人完好无损地接了下来!
三个人撞了个满怀。
可是双双并没有疼痛的感觉。
在被接住的一刻,莫严低头,看着她。
何必爆发出的力量太过强大,就连一旁被魔气缠绕的宋绯莲都未能幸免,被冲撞出去。
华光过后,一片生灵涂炭。
宋绯莲离着何必的距离同样很近,手脚又被缠绕住,不能完全地挡下何必掀起的爆炸,因而同样受了伤。
在气浪渐渐消散过后,荆小情恐惧地发现,宋绯莲已经撞到了旁边的断壁残垣之上,脸上胸口全都是吐出的血。
“宋绯莲……!”
荆小情哀哀地叫着她,生怕她不会再睁开眼睛。
宋绯莲似乎就在担心这件事情,哪怕被撞在残壁之上,听到荆小情的喊声后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进而奋力地睁开眼睛。
这是合体期的大修。
却仍然无法完全抵抗下亚圣境的一击。
额头上落下的血糊了宋绯莲的脸,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向荆小情,像是怕她担心一般,轻轻地摇了摇头。
燃川降落在何必的周身,经久不灭。
这气浪无差别地攻击着正道与魔修,何必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正也好,魔也好,在他眼中,只剩下【项光之】与【其他】。
在如此大的爆炸之后,世界仿佛都变得干净。
只是地上多了无数的尸体。
何必的头发已尽数散乱,他看着荆小情,有些疯癫地朝着她笑:“阿光,阿光。”
“我就知道你会原谅我的。你看,你这不就回来看我了么?”
听见何必将自己错认为父亲,荆小情知道,他是已经彻底被陆柒月的毒药麻痹了心智。
曾经的天才,魔修十六宗的尊者,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疯子。
他又一次对着荆小情擡起了手,这一次,魔铃上面的最后一点魔气像蛇一样缠绕到何必的手腕上,却又对着荆小情露出了獠牙。
被魔气拽住的修罗伞上已经没有任何的暗符,此刻它躺在地上,就像是一把极其普通的伞。
不会动,也不会再听从荆小情的召唤。
血液将宋绯莲的视界也化成了红色,宋绯莲的腿被巨石压住,一时间无法动弹。
宋绯莲眯起眼睛看着荆小情,她艰难地张口,唤她:“用…摇光……”
荆小情摇摇头:“不必了。”
面对着何必,荆小情从袖中掏出了曾经的那枚锦囊,她将百宝囊的袋口撑开,倒出了里面的另外一个木匣。
“这是你先前交给范轩的东西,你所谓的‘修罗伞’。”
荆小情看着何必,冷冷说道:“范轩信以为真,而后,它经范琳琳和宋绯莲的手,几经辗转,最后来到了我的身边。”
她忽地擡脚,一脚挑起那木匣的盖子,露出里面几乎与真的修罗伞一样的伞。
荆小情一踩木匣的边缘,那伞立刻从匣子里飞起,落入荆小情的手中!
“我曾经好奇,既然你在那时就已经做好了要让我恢复灵脉的准备,为何还要给我这些东西。难道,光是有雷系灵脉不够么?”
虽然没有人告诉荆小情这些,但是荆小情就是无端地知道了。
何必对于项光之如此痴情,哪怕是寻找【容器】,都要寻找与项光之拥有同样木雷两条灵脉的身体。
那项光之最爱的武器,他又怎么肯放过?
她的心中一直都萦绕着这般想法,如今便是证明它的时刻。
只见荆小情一手握住伞面,一手握住伞柄,相对一扭——
“咔哒”一声,那假的修罗伞,就这样被荆小情扭了开来。
荆小情看着藏在伞柄内的物事。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剑。茶魂内父亲展现在荆小情面前的,便有且只有这把神兵。
出自莫论大师之手的,【迅】。
“原来,自我父亲死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做好了这些准备,只等着我自投罗网。”
迅剑一出,疾风迅雷!
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风,吹散了天上的乌云,叫天渐渐露出它本来的模样。
只是这天雷之力,似乎都转移到了迅剑之上,当荆小情握住它的一刻,天地之间忽地有一道光芒落下,正好将荆小情笼罩其中!
结束了。
迅剑出鞘,只一剑,便可斩开所有阴霾。
何必看着这把他亲自设计交到荆小情手中的迅剑,不知为何,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并没有任何抵抗之意。
但荆小情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她握紧手中的迅剑,回忆着茶魂内那个高马尾男子的一招一式,脚尖一蹬,猛地飞向了轮椅上的何必!
既然黑暗遮蔽了阳光,那她就要做黑暗之中的另一个太阳。
她始终相信,漫漫长夜,终有黎明到来的一时。
这一刻,似乎有人用力地握紧了荆小情的手,就像与她一同执剑一般。
刹那间,掌心内倏地传来陌生的触感。
锋利的剑尖割破了皮肉,深深地扎进了心脏里。可这还不够,它非要再透过后面的血与肉,来到最后面的木头上。
荆小情的右手握紧迅剑的剑柄,左手托底,牢牢地将何必钉在了他的轮椅之上。
这一剑,承载了荆小情的爱恨,还有那么多人近十年的纠葛。
那一边,守心同时洞穿了守宁的胸膛。
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
何必愣愣地看着荆小情,他眼中同样映出了光的倒影。那里面还有一个影子,是她,却又好像透过她,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鲜血不停地涌出来。
而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的云层,来到了所有人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