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第27章七七的小餐馆21(2/2)
拜完长辈,便是最热闹的时刻。七七特意准备了二十个红包,新钞是年前跑了几家银行才换齐的,连号崭新,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她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膝前很快围拢来一群叽叽喳喳的晚辈——大哥家的孙子孙女,三姐的双胞胎,四妹刚满周岁的幼女,还有自己带回来的两个孩子。她依照辈分年岁,或厚或薄地递出红包,每一个都要配合几句叮嘱:给读书的祝学业进步,给工作的愿前程似锦,给年幼的盼健康成长。孩子们接过红包时脆生生的谢谢二姨谢谢二姑,像一串串爆竹在她心尖炸开细碎的欢喜。
午后阳光斜斜地洒进院子,姊妹们挤在母亲的床上说私房话,从婆媳相处聊到儿女婚嫁,从旧时饥荒笑谈到如今发福的腰围。七七躺在大姐和三姐中间,听着这些熟悉的嗓音交织成温暖的网,忽然觉得,这代代相传的红包里裹着的从不是钱财,而是血脉相连的温度,是姊妹们用半生光阴焐热的亲情。即便明日又要各奔东西,此刻掌心相叠的暖意,已足够照亮一整年的风霜。
七七更喜欢姊妹们坐一起谈笑风声的酒桌气氛,那是她一年中最贪恋的人间烟火。
正月初二的团圆宴,从午时吃到黄昏,酒过三巡才是好戏开场。八仙桌撤去残羹,换上新沏的龙井与几碟母亲腌的酸豆角、父亲炸的花生米,姊妹五个便按老规矩——男人带孩子放炮去,女人守着桌子说话——团团围坐,仿佛又回到未出阁时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的年纪。
大姐照例坐在朝南的主位,那是长女的特权。她早年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嗓门洪亮,一杯黄酒下肚便打开了话匣子,从村东头新修的柏油路,说到自家儿媳妇怀了二胎,末了总要叹一句:还是咱们那时候好,姊妹多,热闹。三姐接话最快,她在镇上开服装店,眉眼间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爽利,说起去年盘下隔壁门面时的惊心动魄,手掌拍得桌面砰砰响:要不是老四半夜给我送钱,我那年关就过不去了!四妹便红了脸,摆手道:说这些做什么,亲姊妹,不就是危难时递把手?
七七坐在二姐的位置上,这个位置妙得很——离酒坛近,离母亲也近。她不爱抢话头,却最爱看姊妹们争着说、抢着笑的模样。她负责温酒,黄铜酒壶在炭火上咕嘟作响,琥珀色的液体斟入粗瓷碗,腾起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眼角眉梢。酒是娘家自酿的糯米酒,甜糯中带着后劲,正适合这般欲说还休的午后。
几轮下来,话头渐渐绵软。四妹说起婆婆待她苛刻时的委屈,眼眶先红了,大姐和三姐便一左一右揽住她,骂的骂、劝的劝,末了却都笑起来——谁家锅底没有灰?母亲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线绳扯得嗤嗤响,偶尔插一句:我那时候,你们奶奶……姊妹们便齐齐噤声,听老人讲古,讲那些她们小时候挨过的饿、受过的气,讲父亲年轻时如何骑着自行车驮着她去县城看病。酒碗见了底,七七起身去添,听见身后三姐压低声音问:老二,你家那位……还赌吗?她背对着众人,手底下酒壶稳稳地斟满,头也不抬:早改了,去年孩子考上高中,他比我还激动。姊妹们便一声,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孩子升学的事,仿佛方才那一句关切的探问,不过是酒气上涌时的随口一提。
日头西斜时,酒桌成了戏台。大姐和三姐合唱了一段《天仙配》,跑调跑得四妹直拍桌子;四妹被怂恿着表演新学的广场舞,腰肢扭得母亲直喊;七七被拱出来念诗,那是她当语文老师练出的本事,一首《将进酒》背得慷慨激昂,末句与尔同销万古愁却念得哽咽——她想起去年此时,父亲还在住院,这方酒桌险些散了。姊妹们懂她,也不说破,只是齐齐举杯,粗瓷碗碰出清脆的响,大姐一饮而尽:愁什么?咱们五姊妹,年年都要在这桌上喝酒!
暮色四合时,男人们带着孩子回来,酒桌已换了第三茬茶叶。姊妹们的脸颊都飞着红晕,话却更多了,从童年偷摘邻居家的枇杷,说到少女时暗恋的知青,说到出嫁那日谁哭湿了谁的肩头。七七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些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往事,觉得酒意不是上了头,而是沉了心。她贪恋这酒桌,贪恋的不是糯米酒的甜香,而是这方寸之间,她可以暂时卸下的铠甲,只做那个被姊妹们唤作的二姐——话不必周全,泪不必强忍,醉倒了,自然有人扶她去母亲的床上歇着。
窗外鞭炮声零星炸响,新年正在夜色中徐徐展开。七七知道,明日此时,她已在返程的高速上,而此刻酒桌上的笑语喧哗,将成为一整年的念想。她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温酒饮尽,听见大姐正在安排明年谁做东、谁备菜,三姐抢着说要带新进的绍兴黄酒来,四妹笑着提醒母亲别忘了腌酸豆角——这代代相传的约定,如同这代代温着的酒,永远滚烫,永远在等待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