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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拼图冰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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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十九日,凌晨时分,南桂城底层杂物棚内。夜色像一块被反复碾压过太多次的实心旧铁面,从云层底部直直地砸向地面,把城墙砖缝和铁刺栅栏的尖端全部吞没了,把那些已经被霜覆盖过太多次的旧痕的边缘也全部压回了暗处,只剩下垛口边缘偶尔被风削落的一层细雪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又消失了。气温在子时过后又跌了三度。零下七十度,空气不再是气体了,它变成了一种有质感的、粘稠的、带着刀刃的实体,沿着每一道裂缝和间隙缓慢地渗透着,贴着那具蜷缩在最深处毡毯下的躯体表面的霜层边缘缓慢地加厚。冷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他身体表面每一道已经被磨损到极点的旧痕,把那些已经被冻硬的血痂和裂口压平了,压滑了,压成了一道无法再被重新掀开的表面。

演凌没有动。从昨夜潜入到今日白天再到此刻——七月十九日的深夜向七月二十日的凌晨过渡的时刻——他像一块冻硬的石头,嵌在杂物棚的墙角里,身体与地面之间的接触面已经冻成了一体,每一次心跳都在缓慢地、持续地消耗着他体内残存的热量。毡毯裹了三层,上面又压了破木板和积雪,从外面看那只是一堆被遗忘的垃圾,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那些已经被磨损到极点的边缘,把所有可以被追踪的轮廓全部磨平了。但他不是垃圾,他是一颗埋在雪下的种子,一颗带着毒液的种子,用他体内已经所剩无几的温度煨着那道尚未完全断裂的旧痕。

白天的几个时辰,是他最难熬的。零下七十度的日光是惨白的,从棚顶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冻得发紫的眼皮上,在他眼睑边缘形成一道细长的暗影。他不敢闭死眼,留着一条缝,盯着门口的方向,像一根正在缓慢调整位置的旧钉在接近它自己的起始位置之前重新确认了自己的方向。每隔一段时间,外面就会传来脚步声,不是田训的,是轮值的守城兵,他们从门口经过时偶尔停下来用长矛敲敲棚壁检查有没有异常,像一层正在缓慢加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那些已经被磨损到极点的边缘,在他们视野的末端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每一次敲击,那道旧的接触面都会在他胸腔深处短暂地收缩一下,然后重新落回它自己的底部。他用自己的牙齿咬住毡毯的边缘,咬得牙龈渗血,血和冰粘在一起,在已经磨损到极限的边缘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又在新一轮风起时被重新冻住,凝固成一道极薄的壳。脚步声远了,他又松一口气,感受那道已经被压制已久的旧痕重新回到它自己的底部,然后在新的力落上去之前短暂地停留片刻,又重新开始积蓄它自己的余量。

午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笑声。从西门方向传来,隔着厚厚的积雪和墙壁,模糊不清,但他听得出来那是运费业的声音——带着餍足的、懒洋洋的、拖着长调子的笑声,像一层正在缓慢变薄的旧膜正在释放它自己最后的余量。那道声音在冷空气中被削薄了一层,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穿过一道已经被磨损了太多次的旧痕,在它的末端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被风带走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西门,笑声传来的方向就是那座大宅的位置,比他昨天判断的还要近,也许只有半里地,像一道已经被标记过的旧痕正在缓慢地调整它自己的位置,把那道已经被磨损到极点的边缘重新压向他能够触到的距离内。他的胃在回应那个声音,不是饿,是恨,那种餍足的笑声像一根针扎在他空空如也的胃袋上,在每一次呼吸时都在那道已经被磨损到极点的旧痕上留下一道细密的划痕。但那个念头没有让他愤怒,反而让他更清醒——因为愤怒会消耗热量,而他现在每一分热量都是命,像一层正在缓慢变薄的旧膜正在释放它自己最后的余量,在它完全消散之前还能再维持一段时间的完整轮廓。

黄昏时分,温度开始断崖式下跌了。零下七十度,他感觉自己的脚趾已经不存在了,试着动了动没有知觉,脚掌上那个被木桩扎穿的伤口在极寒中反而停止了溃烂,被冻住了像一块冻肉,但这不是好转,意味着如果温度回升腐烂会重新开始而且更猛烈。他不能等太久。天黑之后,他听到了打更的声音,不是城楼上的,是城内的更夫,梆子声在极寒中传不远闷闷的像敲在一块冰上。一更,二更,三更——每过一更他就把自己从毡毯里往外挪一寸,不是要逃跑,是要确认出口,杂物棚的后壁有一块烂掉的木板,他白天用指甲抠了很久已经松动了,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那些已经被磨损到极点的边缘,在他每一次调整位置时都在缓慢地调整着自己与那层旧痕之间的接触面。但他此刻不动,他在等一个时机,不是今天,今天的零下七十度出去就是死,他的身体已经是一具冰雕只是心脏还在勉强跳动维持着最后一点活气。他在等天亮,等温度哪怕回升一度,等一个能让他爬到那座府邸、爬到那个笑声旁边的机会。

四更天,零下七十度,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瞳孔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到棚顶缝隙里漏下的一小片星空——南桂城的冬夜星星冷得发白像撒在黑布上的盐粒。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打呼噜声,不是城楼上的,城楼上的人不敢睡死,是城内从那个方向判断是运费业府邸的方向,安稳的、悠长的、带着饱食后的满足感的呼噜声。他闭上了眼睛,不是睡,是养,把最后一点意识像灯油一样一滴一滴地攒起来,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那些已经被磨损到极点的边缘。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那两个字像一枚已经被压入砖缝太多次的旧钉在失去所有支撑力之后只是凭着自己的重量缓慢地滑入它自己的底部——“等着”。他笑吧,睡吧,以为守住了,他就在他隔壁。那道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还在沿着城墙根缓慢地移动着,还在等待着一道能把它重新固定住或彻底覆盖住的力落上去,然后把它自己重新推回那道已经磨损到极点的旧痕的末端,穿过那些还没有完全闭合的边缘,重新回到它自己的轮廓中,等待下一道力重新把它掀开,然后沿着新的方向继续向前延伸。那道余响还在空气中持续着,没有落下也没有消失——它在等。那道旧痕的边缘还没有完全闭合,还在等待着一道能把它重新固定住或彻底覆盖住的力落上去,然后把自己重新推向那道已经磨损到极点的边缘,穿过那些还没有完全闭合的旧痕,重新回到它自己的轮廓中。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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