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反驳绝境(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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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十七日,申时初,南桂城头。午后的光线愈发惨淡了,像一块将熄未熄的灰烬覆在城墙砖面上,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极暗的暖色,但已经被冷空气磨去了所有的温度。那层光落在铁刺栅栏的尖端时被切割成更细的碎片,沿着砖缝缓慢地向下渗透,在那些已经被霜覆盖过太多次的旧痕的边缘短暂地停留片刻,又被新一轮风吹过的寒气重新压回霜面。气温停留在了零下六十二度,冷得像一层持续加厚的旧膜贴着城墙砖缝和铁刺栅栏的尖端,贴着那些站立了太久的身影的睫毛和嘴唇边缘,贴着城楼角落里那道蜷缩的身影肩头已经凝固的霜壳。城楼角落里的积雪已经被他的体温融化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灰暗的砖缝,又在新一轮寒气中缓慢地重新冻住,与地面的接触面之间形成一道极薄的白霜界线。他的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着,但那道已经被磨损到极点的旧痕的边缘,已经不再能形成任何可以被追踪的轮廓了——那些碎片已经碎成了粉末,连“不对……凭什么……”都拼不出来了。
“三公子……”一道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很轻,带着一丝犹豫,又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肯放弃的执拗。运费业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喉咙里像被砂纸糊住,嗓子哑得连气音都发不出来。葡萄氏·寒春蹲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她比林香年长些,但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她蹲着的姿势比他更靠外一些,像是在那道已经磨损到极点的旧痕的边缘,寻找一个可以重新把它撑开的支点。
她咬着下唇想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你……你不是想反驳他吗?我帮你。”她给的是第一个词,最朴素的、从她那个年纪能理解的角度出发的:“你可以说……‘你至少没被鱼咬过’。”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传授秘密武器的郑重,“这个……这个应该是真的吧?他确实被咬过,你没被咬过,那你至少在这件事上比他强?”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那道已经被压下去的火光重新亮起来。运费业的眼睛确实亮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这个角度,它简单、直接,而且是真的。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至少……被鱼咬过!我……没被咬过!”那道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刮,但话终于说出来了。他感觉那道已经被压住的旧痕正在重新被撑开,他等着对面的接应。
芦苇丛里沉默了两息,然后演凌的声音传了过来,比之前更轻、更平,却像一把钝刀在缓慢地割进肉里:“对。所以我至少知道鱼咬人是什么感觉。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拿什么跟我比?”运费业像被人当胸推了一把,往后一仰,撞上了冰冷的墙壁。那道光在他开口之前又灭了。第一个词,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那道更老练的旧痕接住了。
寒春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角度会被反杀,像一枚正在等待新力落下的旧钉,在接触之前就已经被那道旧痕的边缘弹开了。但她没有放弃,她还在抱着那丝微弱的幻想,觉得运费业一定能赢,只是自己给的词不够好,需要找更锋利的边缘来重新撑开那道已经被压住的旧痕:“那……那你可以说……‘你至少还有力气写诗,我连诗都不会写,但我至少没冻死在外面’……这个怎么样?”她给的第二个词,带着一种小姑娘式的、朴素的逻辑——你有的我没有,但我有的你没有,那至少不完全输。运费业没有思考这句话本身有没有问题,只听到“至少”两个字,觉得这个句式有力量,立刻抓起这个词的壳子往里面塞自己的东西:“你至少……至少……”他喘着粗气,脑子飞速转着,想往里填内容——但填什么呢?“你至少比我惨”?不对,那是认输。“你至少没我吃得好”?已经用烂了。他急了——一急就开始乱填:“你至少……比我……比我更像个蛆!”寒春彻底愣住了,那道光也彻底熄灭了,像一根已经燃烧到尽头的火绳,在最后一个节点上断裂了。
城头上传来一阵异动。赵柳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是她手一抖没接住。她弯腰捡刀时肩膀还在持续地抖动着,像一根正在缓慢释放余量的旧线。耀华兴靠在门框上,嘴角抽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像漏了气的风箱。林香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抖动着,那道声音在她掌心里被闷住了大半,只剩下边缘的一段余响。寒春呆呆地看着他——她给的是“你至少没被鱼咬过”,一个从事实出发的保守角度。但他拿到手之后,不管合不合适,先甩出去再说——句式是对的,但内容被他填成了垃圾,像一块好布料到了他手里不管多好的花样最后都会被剪成破抹布。
他又想了一下,更保守、更小心翼翼:“你可以说……‘你趴在那里那么久,至少……至少有人给你送箭雨陪你玩,我连人都不理我’……”那话本身逻辑就有点绕了,但至少能听出来是一个孤独的人在表达委屈。运费业又抓过去了——但这次他连句式都懒得保留,直接把核心意思扭曲了:“你……你连箭雨都陪你玩!你……你真可怜!连箭雨都……都陪你!我……我连箭雨都不陪我!你比我更可怜!”
全场死寂。芦苇丛里传来一道极轻的嗤声,是被疲惫磨去棱角的旧痕在最后一次重新调整自己的位置时发出的余响,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疲惫。寒春终于不说话了,她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眼睛里的那丝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她给他三个词了,每一个都被他用烂,像一块好布料到了他手里不管多好的花样最后都会变成破抹布,连边缘都被自己撕碎了。
她没有再想第四个。她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城楼外那片灰白的雪地,小声说了一句只有运费业能听到的话:“三公子……你别说了……好不好……”那声音在冷空气中形成一道极短的白雾,又散开了,像一根正在缓慢收线的旧线正在接近它的起始位置。运费业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两声,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这句话比演凌任何一句反驳都狠,意思是“你连被帮的资格都没有了”。
申时三刻,零下六十二度,三公子运费业坐在角落里,嘴唇干裂,嗓子哑透,脑子里空空如也。寒春给的三句话被他用“蛆”和“比可怜”和“箭雨陪你玩”败光了。而那个蹲在他旁边的少女,终于收回了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不再看他。芦苇丛里,演凌重新归于沉默。那道旧痕的边缘已经彻底闭合了——连递词的人,都走了。那道余响已经散尽了,像一根已经完成了自己任务的旧线,正在接近它的起始位置,还没有被完全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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