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然销魂(2/2)
都说天若有情天亦老。我凝望着望着这片更古不变的星河,无声咧了咧嘴,只可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而我身处于这两端,一不小心做了十六年的萍飘之人。
习惯了寂寞,习惯了孤独,等待对我而言早已成为了最擅长的事情。
可是每当想起师姐,想起最后见到她时,那双溢满悲伤的眼睛,想起她那日抱我在怀中,哽咽道“小川,你千万莫要睡去......”
我的双手颤抖起来,这双属于剑客的手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不稳当,我突然害怕起来,害怕这一切不过是一个谎言,是师姐为了换回我的性命,为我编造的一场大梦。十六年来,我一直勉强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往这个方向去想。可是在这寂静的深夜,越是不敢想的事,反而越深刻起来。
我喉头顿时一甜,竟是呕出一口血来,鲜血顺着琴弦滴落,我瘫倒在屋顶上放声大笑,却控制不住刹那间泪如雨下——
这折磨了我十六年的痛苦,此刻终于是正大光明地浮现起来,我一直以为只要将它放在暗处,不去动它,它便不会将我打倒,殊不知,我藏得越深,它烂得越深。这十六年来,我每一天都让自己变得很忙碌,为的便是将这痛苦丢得远一些,我想放过自己,可终究我不愿放过自己!这伤痛如同烙印一样深深刻在心上,永远鲜明永远强烈!
为的便是让她的每一个笑靥,每一滴眼泪,每一点真情,都不会被时间遗忘。
若是连她也忘了,那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
夜色催更,远方已有了些天青色的淡影。
我一夜未动,连姿势都没有动。
晨曦洒遍这座小镇,街头巷尾渐渐有了人气。我终于想起来,
“燕姐姐!”一进门,怀中便扑来一个人影,“你去哪里了?我等了一早上,你都没有回来。”我擡了擡手中的食盒,道:“听说隔壁街的馄炖很好吃,我去给你买馄炖了。”我放下食盒,下楼找伙计拿了筷子。
“燕姐姐,你不在的时候,楼下大堂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郭襄道。我看着她炯炯有神的眼睛,笑道:“怎么了?”郭襄道:“刚才有位赶路的老婆婆进店,我看她穿着很单薄,觉得她可怜极了,便告诉她等我一等。可我从上楼拿银子下来时,那位老婆婆却已经不见了。我问店小二,那位戴斗笠遮面纱的老婆婆哪里去了,谁知,那店小二竟说自己从未见过什么戴斗笠的老婆婆。”
我听后心一惊,难道是南疆的那位老婆婆么?我安抚道:“许是这位老婆婆进店的时候,那店小二正在后厨也不一定,而那位老婆婆定是不愿受你恩惠,这才一走了之。”郭襄闷闷不乐道:“我只是,只是想帮帮她。”我道:“这世上有很多人,虽然过得并不好,但是若是要让他们无端接受一个人的恩惠,这比杀了他们都要残忍。”郭襄听了,久久不语。我便也一笑置之了,心想:她不愿出现,想必总有一些理由。
到终南山已是寒冬,我想山中寒冷,郭襄又不比我从小在寒玉床上练功,便将她安顿在了庄叔那里,临上山前,她显然不是很开心,我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我这一去不过是收拾下住所,那里又脏又冷,不比玉器铺子好玩儿,你安心等我。”如此,才依依不舍放人离开。
越是往上走,心跳越是加快起来,直到站在墓门口,门口的野草多年没有清理,此刻几乎将洞口封住,我按捺下狂跳不已的心,两掌拍出,洞门轰然打开。
十六年!
洞内的一切陈设都与我离去那日毫无二致,只是上面此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我举着烛台来到师姐的练功房,最后来到我俩的卧房内,塌边放置着师姐素日里爱翻的古书,墙上那幅丹青已经泛黄,画上的女子依旧专注地在清风明月间悠然抚琴,我走过去,轻轻抚摸起来,画轴的边缘几点血迹已经变成了乌黑色,拿起来,簌簌抖起了一片尘埃,我意识到这幅画卷已经脆弱无比,不过是碰了几下,便有纸屑抖了下来,是该修补一番了。师姐从前不练功的时候,便会独自在书房翻看古书,那时我常在她身旁,伴随着翻书的声音慢慢靠着她睡去。只可惜我辗转半生,到头来却是一年又一年毫无期盼的枯等。我望着桌上残灯,眼前朦胧起来。
师姐,旧故里草木已深,酒已香醇,你可知我仍在等你?
墓外,下起了冬雨。我蜷缩在寒玉床上,看着残烛渐渐燃尽,眼前,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