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1/1)
离别
这是我第一次走出大山,我把房子托付给了章叔章嫂,只带了几件阿爹进山打猎的物什便跟随这个自称为我娘亲的女人离开了故土,一路上我同她可算得上相对无言,只是在乘着羊皮筏子渡过黄河的时候,她轻声道,“小川,你抓紧娘亲的手。”我依言照做,她的皮肤柔软干燥,指节修长有力,全不似阿爹那般粗糙。黄河水深浪急,我紧紧搂着她,颠了一路的心慢慢落回了腔子。
此时大金国已为蒙古所灭,黄河以北,早就成为了蒙古人的地盘,我依稀记得阿爹有次喝醉酒跟章叔吹嘘我的祖父曾经在蒙古军中做过大将,有次在山林里行军遇到了花豹,他立马将弓扯满,对准豹子一箭射去,那花豹登时肚皮朝天,一动也不动,自己的一手打猎本事便是父亲手教出来的云云,喝得酩酊大醉的阿章叔哪里会信,倒是被我暗暗听了过去,我知道阿爹哪怕喝醉也从不会说大话,之后我便要阿爹教我骑马射箭的功夫,阿爹开始吃了一惊,却也并未多做啰嗦就答应了我,想及此处,我的眼眶不禁又湿润起来。
为了避人耳目,娘建议把阿爹的枣红马换成两匹驴子,我念及这匹马常伴阿爹左右,又极有灵性,故而说什么也不肯换,娘见劝说无果,只好先换了一匹,笑道我真是和阿爹一个脾气。
我们一路向北,沿途冈峦回绕,松柏森映,水田蔬圃连绵其间,我望着这生机勃勃的春光,一时有些出神。“小川,你在想什么?”我一转头,娘正笑吟吟地望着我,我坐在马背上俯视着娘道,“我只是好奇为何阿爹要带我去那大山中生活,又是为何......”我突然止住了话头。其实我不说娘也猜得出来,她道,“小川,有些事我和你爹都尽力了,无奈天不遂人愿。”我正欲再说些什么,前方渐渐响起了马蹄之声,原来是一小队蒙古骑兵,乡间道路本就窄小,我和娘的坐骑因此避之不及,枣红马更是一脚踏进了庄稼地里,那骑兵队长见只有我们两人,把缰绳甩给了侍从,不怀好意地向我们走来,我的心跳得很厉害,不知如何是好,我求救般望着娘,却见她气定神闲地坐在驴子背上,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人,看着那蒙古人一步步走近。“你们扰乱了军队的纪律,你说,我应当如何处置你们?”我明知他在无理取闹,却想不出什么法子,只好学着娘那样保持冷静,一边的手却悄悄搭在了马鞍旁的长弓上面,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大不了跟他拼个鱼死网破。待那蒙古兵走到了我们跟前,我发现他的目光却定在了我的马鞍上面,他睁大眼睛,满是不可思议地望着,“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却指着我说了一句蒙古语,见我毫无反应,他突然伸出手,好似要拉我下马,就在这时,一道极其细微的金光闪过,那蒙古兵登时捂住了左眼,喉咙里发出了极为凄惨的喊叫,一眨眼的功夫,娘的长剑就搭在了那蒙古兵的脖子上,她对着那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只见那蒙古兵不住地点头,鲜血从他的指缝渗出,模样甚是恐怖,娘冷哼一声,松开了抓着蒙古兵的手,那人连滚带爬招呼自己的部下继续赶路,我看着他狼狈逃离的背影,不禁对娘刮目相看。
“娘,您对那蒙古兵说了什么蒙古语,怎地他一听就逃也似的离去了?”半路上,我终于忍不住问道。娘眼中先是闪过一抹惊讶,随即道,“你听到我和他的话了?”我摇摇头如实道,“不是很清楚,但我听到那不像是我们中原的语言。”娘点了点头,“不错,我是和他说了一句蒙语,我告诉他,如果胆敢将遇见你的事情说出去,我一定叫他生不如死。”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阿爹和章叔那番醉酒之言在我脑海中再度浮现起来,我强笑道,“娘,我和阿爹一直生活在山里,我们是不会认识什么蒙古人的。”娘摇了摇头道,“小川,现在的你尚且年幼,等你有了自保能力,娘就将从前的事一并告诉你可好?”我点点头,这时我和娘已来到了樊川,娘说这里是终南山脚,我们在这里稍作歇息就进山去。娘把坐骑拴好前,从包袱里拿出一件物什,那物什薄如蝉翼,娘把它覆在了脸上,再转过头时,我被吓了一跳——此时娘已变为了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妪了,娘领着我来到一座庙宇前,只见庙门横额写着“普光寺”三个大字,僧人见我们是一介女流之辈,神色间极为冷淡,拿出了两份素面给我们吃,还叮嘱我们只能在门外吃。我和娘倒是无所谓,毕竟我们要趁着天黑赶紧上山去,我坐在石凳上吃着面,一转头,见两个男人也进了庙里,他们打扮鄙朴,头上缠着青布包头,其中一个中年男子将两匹瘦驴拴在了庙外松树上,进庙讨斋饭吃,那些僧人见他们打扮如此,不耐烦地给了他们同样的两碗素面和七八个馒头,中年男子带着那个少年走到了另一旁的松树下,我们都吃的很安静,唯独那少年极为不安分,他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拨开了一块被长草掩映的石碑,念出了上面的字:“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万灵日夜相凌迟,饮气吞声死无语。仰天大叫天不应,一物细琐枉劳形。安得大千复混沌,免教造物生精灵。”中年男子听那少年朗声念完,抚着石碑呆呆不语,少年见状道,“郭伯伯,这碑上说的是什么?”男子道,“这是你丘师祖做的诗,他老人家见世人多灾多难,感到十分难过。”说着将那诗又解释了一遍,道,“丘真人武功固然卓绝,这一番爱护万民的心肠更教人敬佩。你父亲是丘师祖当年得意弟子,丘师祖瞧在你父面上,定会好好待你。你用心学艺,将来必有大成。”待我还要听时,耳边却传来娘的一声冷哼,我知不宜再听,急忙吃完了面同娘牵着马离开了普光寺。
在夕阳落尽之前我们终于进山,奇怪的是,周围并无多少鲜花,却又越来越多的白色蜂子在我们身周飞舞来去,耳中听到的尽是嗡嗡之声,我倒是习惯了,毕竟从前和阿爹上山采蜜,我都不知被这野蜂蛰过多少次了,只是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白色的蜂子,倒是娘,我有些担忧地望去,只见她全不在意地驱赶着驴子,感觉到我看她,她笑笑不语,我便安下心来继续跟她进山。
穿过丛林,我们来到一片空地上,只见面前是一个坟墓状的山丘,天色渐黑,墓门空荡漆黑得令人畏缩。“这就是江湖上传闻的‘活死人墓’,”娘拍了拍我的手解释道,“其实里面是极为宽阔的地下仓库,当年王重阳起事抗金之前,动用数千人力,历时数年方始建成,其中暗藏的器甲粮草作为山陕一带的根本,之所以修成坟墓之状,完全是为了瞒过金人耳目,义兵失败后,王重阳在此隐居,是以墓内房舍众多,通道繁复,进去之后,你一定要跟紧娘晓得么?”我乖巧地点了点头。一入墓门,我的眼前便一片漆黑,任由娘拉着我的手行走于其中,只觉得转了一个弯又是一个弯,我心里暗暗纳罕,娘究竟是如何在黑暗之中认得这曲曲折折的路径的。越往里走,光线渐渐的强了起来,娘停下脚步,示意道,“小川,进入之后你先等着娘,娘请墓主人来。”娘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柔和,却又添了三分恭敬,经过了蒙古兵的相遇这件事,我已经对娘的身手佩服的不行,看来这墓主人应该是比娘还要厉害上许多的人物,想到这里,我不禁吐了吐舌头,这墓主人该不会是什么老怪物吧?出神之际,忽听帷幕外一个娇柔的声音说到,“孙婆婆,这孩子今晚就先和你睡吧,改日再收拾出一间石室。”我擡起头来,只见一只白玉般的纤手掀开帷幕,一名少女走了进来,她披着一袭薄薄的白色布衣,犹如行在烟雨朦胧之中,看起来比我要大上几岁的样子,除了一头如瀑黑发之外,她着一身雪白衣衫,面容是我一个孩童所形容不出的姣好,我觉得天上的仙女大概也不过如此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肌肤异常的苍白,大概是在这墓中常年居住的原因吧。想到刚刚的猜测,我有些怀疑起来,这就是娘口中的墓主人?殊不知,在我打量她的时候,对方也将我看了个遍,四目相视,我不知怎的脸上突然一红,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灰色粗布衣,有些羞愧,眼角间瞥见那少女,见她还在看着我,忙把头又低下来。娘笑道:“小川,这就是‘龙姑娘’。”我只好擡头看着她,笑笑:“龙姑娘好。”她点点头,伸手捏了捏我的双手,我的手被她一碰到,但觉她手掌寒冷异常,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那少女道:“根骨不错,孙婆婆你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的。”娘听到龙姑娘这么说,脸色闪过一抹欣喜,只听那龙姑娘又道:“你安顿小川吧,我先歇息了。”
待龙姑娘走远,我才真的松了一口气,我跟着娘继续走,“娘,那位龙姑娘是什么来头,您怎么如此敬畏她?”娘取出怀中火折子点着了一盏烛火,把我的包袱放在这个房间唯一的石桌上,拉着我的手道:“小川,这位龙姑娘是我派中的唯一传人,当年与你阿爹分别后,娘身负重伤,是龙姑娘的师父救了我,一方面是为了报恩,我心甘情愿跟随龙姑娘的师父隐居于这终南山之中,并且主动承担起了照顾龙姑娘的责任,一方面也是迫于形势之无奈,娘知道你必定是怨我的,可是现在你爹爹已经离世,娘真心希望能用今后的时间弥补对你的亏欠,小川,娘......”说到这儿,娘已经哽咽,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想到娘已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的心便再也硬不起来,我“嗯”了一声,娘有些难为情地擦了一下眼角道:“小川,娘在接你之前,已经求了龙姑娘收你为徒,方才我听着她对你的评价,想来这件事未必没有希望,今晚你就先洗漱歇息,把精神养好了。”娘说着边为我整理被褥床铺,我看着娘忙碌的身影,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方才的那抹白影。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那种冷若冰雪的神色实在让人难以揣测她到底是喜是怒,是愁是乐,我竟不自禁的感到几分恐怖:这龙姑娘是水晶做的,还是个雪人儿?到底是人是鬼,还是菩萨仙女?虽听她语气娇柔婉转,但是也没有丝毫的暖意,我一时对自己将来的日子感到了一丝不安。娘像是看出了我的担心,笑言安慰道:“你这位龙姑姑已过了十八岁生辰,但是她从小就长居墓中,所见日光甚为有限,而本派所修习的内功又是克制心意的,是以看着比寻常少女似是小了几岁,自从娘的恩人过世,我看她年纪太小,便继续在此照顾着她,就这样又过了十年,她虽然性子冷淡了些,但是娘也算看着她长大,到底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娘的话多少减轻了我的忧虑,我很快陷入了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