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2/2）
叶医生问他：“最近睡得好吗？”
苏昂沉默了会，摇头：“睡不着。”
他指腹无意识的摩擦着杯子，进入自我分析：“想睡，很困，但是不行。可能害怕做梦，但直观的感受是，我觉得冷。”
以前是害怕反复出现跟车祸相关的场景，在一次次濒死状态下惊醒，现在却是觉得冷，哪怕盖得再暖和，还是觉得冷。
叶医生：“因为天气的缘故吗？”
“也许是。”
叶医生笑笑，玩笑般说：“睡前喝一杯热水，或者找个人一起睡，也许会好些呢？”
她顿了下，轻声道：“如果有人睡在旁边，会觉得受到干扰吗？”
苏昂喝了口牛奶：“不知道，没跟别人一起睡过。但是，我……男朋友不会，他睡在旁边，我不会觉得干扰。”
叶医生笑了下：“你跟我说过，那只猫猫就是你男朋友的。”
“嗯。”
“最近一次睡着也是在他旁边吗？”
“嗯。”苏昂点头，裤子突然被扯了一下，低头一看，一只猫扒着他的裤腿想往上爬，他把猫抱起来放在腿上。
“我很久没吃安眠药了。”苏昂摸着猫，“坐公交车时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难受。”
叶医生问他：“上学坐的公交是固定的吗？”
苏昂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点了下头。叶医生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想法。
她说：“每天坐一样的公交，上下车的时间、车内的布局、沿途的风景、司机乃至车上的乘客，或许都是重叠的，日复一日长久以来，你适应的或许只是这唯一的一辆。甚至于，你的生理反应都在适应这熟悉的场景，若是换一个呢？”
苏昂低头：“我有时也不知道自己是好了还是麻木了。”
烤红薯的香味越发浓，怀里的猫忍不住爬上桌，桌子周围还围了好些猫。似乎有东西飘在了窗户上，偏头看过去时，才发现外边已经白茫一片。
下雪了。
叶医生喝了一口咖啡后，擡眼看苏昂。他偏头看着窗外，深色围巾掩着口鼻，肤色很白，眼睫微垂盖住了浅色的眸子。
叶医生轻声问：“喜欢雪吗？”
眼前的少年收回视线，半晌才低声说：“不那么喜欢。”
他小时看过无数次雪，却也只是隔着窗远远的看着，这是离他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东西。
苏昂在北京待了四天，期间两人就在手机上联系。苏昂是二号回的鹭城，凌七想去机场接他，考虑到他的父母也在，只好作罢。
但那天一直联系不上苏昂，按理说早上八点就该到了的。但是信息没回，电话也一直显示关机。凌七隔一段时间打一次，下午五点才打通。
匆忙挂了电话，凌七就打车去了医院。
按着地址跑到病房，凌七扶着门框缓了一会，站直整理了一下衣服正准备开门，门就被打开了。
“……阿姨好。”他的嗓子有些干，声音是哑的，估计是刚才跑得快，被灌了几口风。
Desty见他有些焦灼，侧身道： “sugar发烧了，他体质差，引起了很多并发症，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Desty退出病房，让他进去。
苏昂在输液，睡着了。
凌七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小心去碰他的手，苏昂的手很凉，他捂着，小声的哈气。明明才几天没见，却感觉分开了很久。他感觉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密密麻麻的，连呼吸都得不自觉放低。
中途凌七去开水房接了一壶热水，回去时才发现苏昂醒了。
他定定的盯着某个方向，眼睫轻颤着却没有眨一下，就那么无焦距的看着。安静的氛围下，连呼吸声都是重的，似乎是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苏昂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凌七走过去将水壶放在桌子上。
像是总算证实了有人，苏昂出声了，他许久不说话，嗓音很低。或许是因为不太确定是谁，语气中带着疏离的礼貌：“可以帮我找一下手机吗？谢谢。”
凌七想说话，嗓子却被堵住了一样，半晌吐不出一个字，他将手机递过去。
苏昂接过后也没什么动作，察觉到那人在旁边坐下后，他说：“你先出去吧。”
凌七哑声问：“我能……留一会儿吗？”
苏昂明显顿了一下，他面上有些无措，或许是没料到凌七在这里，或许是听出了凌七说话时带着的哭腔。
凌七握着他的手，低头用脑门抵着他的手心。苏昂摸索着去摸他的脸，摸到眼睛时，触感湿热，他指尖一顿，半晌没动。
等苏昂能看清时，凌七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眼底藏着一片红。
苏昂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五点多。”
现在已经快十点了，苏昂将手机放回桌上：“原本还想着能看清了，再联系你。”
“嗯，饿不饿？想吃什么？”
“不想吃。”苏昂摇了下头，又问他，“待在这无聊吗？”
凌七说：“不无聊，阿姨给我看了很多照片。”
都是苏昂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久远的视频，坐在这里等待的四个多小时中，他将那些照片和视频来回看了很多遍。
“什么照片？”
凌七把手机递过去：“你小时候的照片。”
最小时才两三岁，三到五岁时的照片最多，越往后越少。还有一段时间的照片凌七都没敢点开，那是苏昂车祸住院的那些年。
两人靠着床头一张一张的翻。
“我都不知道有这么多。”苏昂说，“小时候有些胖。”
“不胖，很可爱。”
确实很可爱，脸上带着些婴儿肥，亚麻色的头发时常是蓬松的，有时还炸毛，坐地上时小小一只。小时候好像就很安静，看人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专注，凌七总想着，他要是被这么盯着看两秒，都忍不住想把他拐走。
又往下滑，是一段视频。
很久以前了，画质有些模糊。
小孩安静的坐在地上玩积木，抓着积木一个一个往上搭，他一个人玩了好久，很乖，很安静。画面突然动了一下，紧接着传来desty温柔的声音。
她说：“Sugar,Look here.”
小孩慢半拍的擡头看过来，那双眼睛漂亮又干净，看人时，歪着脑袋有些疑惑。
Desty说：“笑一个。”
小孩没动，像是在思考，在desty说第二遍时，小孩总算笑了起来，有些腼腆和羞怯，干净纯粹，让人移不开视线。
这段视频凌七看了很多遍，再看还是很喜欢。
苏昂擡指戳了戳屏幕：“傻里傻气的。”
凌七低头亲他的唇角：“不傻。”
“看这些照片和视频的时候，因为是你，所以总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凌七说，“很想回到过去，抱一抱小时候的你，告诉他，你未来会遇到一个人。”
“那个人会对你很好。”
“他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