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死(2/2)
亦幸将原田看作精神领袖,看作是唯一的的恩人,而他现在死了,死在了无人问津的滩涂,他的尸身在哪里?若是不能将尸体带回去,他是否还能能魂归故里?
亦幸为了能让冬尘逆风翻盘,他是主动请缨表示愿意同原田一同上岸。
事实上,若不是亦幸自己开口,原田也定会把他叫上来的。
冬尘人都是一样的,他们是行使国君意志的机器,他们是最忠心的仆从,他们将自己的意识和思想献祭给了更伟大的人,亦幸丢弃了自我,他将原田视作他精神的主人。
而他精神的主人害得他丧了命。
他死得悄无声息,他死得毫无价值。
不,其实还是有价值的,原田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
亦幸在滩涂上燃烧起了从地狱来到人间的烈火,那烈火仿若冬尘人灵魂深处对于天地不公的愤怒,这股愤怒燃烧出的灰烬沉沉地向下坠落。
他创造出了骚乱,他制造了翻盘的空间,只可惜他太年轻,他不够狡猾,他还没有经验。
可是,死亡对于他而言,绝不会像杨一闲等人说的那样惨烈。
原田心想,死亡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亦幸直到死,都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就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为什么不能?
一个没有成功的人,也可以把自己当作是一个英雄。
原田轻浮地笑了几声:“你们这些人,自然永远不会明白我们冬尘人的想法,你们贪生怕死,可我们却永远那样勇敢,冬尘人的精神是你们这些杂碎永远不可能懂得的。”
他眼中晃动着一种复杂的神情,众人还在思考他方才说的话,只见原田便突然闪步到杨一闲身后,他手中拿着一根丝线,那丝线闪动着银亮的光线,看起来像是由金属制成的。
原田出手很快,他双手握住丝线试图用它割断杨一闲的脖子。
事出突然,众人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杨一闲虽然是身法不错可他毕竟年岁已大,谁都没有料想到原田出手竟会如此突然。
正当程绪宁屏住呼吸,脑海中急速思考该如何出手救老师的时候,却见到一把利刃直接从胁下将原田击穿。
是景宸。
他手握游龙剑的剑柄,面色冷峻又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原田。
原田明白知道今日自己无论如何都是活不了了,可他不甘心独自下地狱,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于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用手中的金属丝割破杨一闲的喉咙。
景宸面无表情地快速将游龙剑拔出,原田感受到强烈的痛楚从身体内部传来,使得他双手停滞着,他猛烈地吐出一口血,还未等他挣扎,景宸又将游龙剑再一次戳进他身体内部。
原田彻底失去了杀人的力气,可他仍是不愿意放过杨一闲。他死死拽着杨一闲的肩膀和双臂,他将自己的身体支撑在他的身上,他恶狠狠地趴在杨一闲身上,恶狠狠地在他耳边说道:“转过来,你,转过来。”
杨一闲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竟乖乖听话照做,他慢慢转过身来,还伸出手像是试图扶住原田。
原田的眼神十分热烈,眸中蕴含着复杂的情绪,是恨吗?是,可好像又不仅仅只是恨。
他像是在等待杨一闲再与他说些什么,可他似乎又打心眼里明白,杨一闲早已对他无话可说。
也许,杨一闲此时没有推开他,已是对他最大的仁慈。
原田颤抖着,血液顺着剑柄流下,他虽是结结实实挨了景宸两剑,可不知道为何,他感到自己仿若百孔千疮。
景宸原本想要直接果断地杀了他以绝后患,这种情况分明应该直接拔出剑柄,然后再一脚把他踹飞才是。
可当他见到杨一闲复杂的神情,见到他并未推开原田,景宸似是明白了原田虽然十个不折不扣的畜生,可也许他对于杨一闲而言仍然是特别的。
景宸从未仔细问过杨一闲的过去,过去天岳皇室内流传的那段有关于冬尘太子和白衣帝师之间的故事,也许只是浅浅描写了真实的侧面。
爱与恨之间是否总是隐藏着一些不可说?
也许,没有纯粹的爱,更不会有纯粹的恨。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原田并不愿意就这么轻易死去,他拽着杨一闲的双手,他的目光像在他身上寻找着什么证明。
他到底想要证明什么?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吗?证明自己确实在老师心里留有一席之地?
在他学成之后,他们二人之间便逐渐横起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师徒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有一日,他们之间只剩下了一个结局:不死不休。
原田是否真的像他嘴上所说那般,认为杨一闲一无是处,只是一个沽名钓誉的虚伪之辈?
从他的眼神中,这也许是实话,可却并不像是他唯一想要说的话。
生命就在此刻走到了尽头,当死亡来临之际,原田似是有所感召,杨一闲隔着短短的距离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颤抖。
原田笑着对杨一闲沙哑地说道:“老师,你……永远别想擦干净今日我滴在你身上的血。”
说完,他的瞳孔中只剩一片暗淡,生命的光彩已经从他眼中消失。
景宸抽出了游龙剑,原先攀附在杨一闲身上的双手早已失去了抓力,杨一闲后退一步,原田的尸体应声倒地。
程绪宁看向老师,他的脖子上有一些细微的擦伤,可并未留下什么很深的伤口。
杨一闲面色复杂地喃喃道:“他若当真想要杀我,其实他是来得及的……”
四周一片沉默,只有郑青眉蹙眉抱着双手说道:“他本就该死,他也真心想死,如今不过只是得偿所愿罢了。他死都死了,你在这儿又要发什么疯?”
郑青眉锐利的视线看向杨一闲,这话突然让遮盖在他心头的迷雾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