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故事(七)(2/2)
“娘亲,哥哥没有绊倒弟弟呀,他自己摔倒的。”小小的人儿挡在他面前,声音字字清脆,“不信你问他。离柏杨,你!别哭了!”
被她一凶,男娃子立马停住声音抽泣起来。
“是不是你自己摔倒的?!”
“是……但是姐姐吓唬我!”
“那么容易就被吓到,一点都不像个男子汉,羞羞羞!”
“我是男子汉!”柏杨扁着嘴非常无力地争辩道。
离氏向着离九儿的背上就是一巴掌:“就知道欺负弟弟。”
“他是什么弟弟呀,动不动就哭,都不像个男的。羞羞羞!”
女娃的声音天真悦耳,但是句句都能跟刀子一样准确地戳在她弟的自尊心上,某个怂气的小家伙哭得更歇斯底里了。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院子里,桑树叶纷纷扬扬地落下几片。离九儿被离氏追着满院子跑,嘴里焦急地嘚啵嘚啵地说个不停:“娘亲,你为什么老打我!”
“我打你个小兔崽子天经地义!”
“我是小兔崽子,你就是老兔崽子,兔子不吃窝边草……啊,娘亲杀人了,虎毒不食子……”
“你这乱七八糟的词都是哪里学的?!以后不准去偷看那些不正经的戏……”
明天就是离九儿和离柏杨的生辰,依照往年的惯例,他们是要到县城去的。但这次,离九儿被禁足了。
“柏杨乖啊,不哭,我们去城里找爹爹去。住大房间,买好吃的去,这次我们不带姐姐去!”离氏心疼地哄着儿子,转头瞪着女儿,“你好好在家呆着,哪都不许去!”
离慕冬正从外头担了水回来,又被她逮着凶:“看好九儿,她要是出什么事,你也别想安生!”
离家世代是以桑蚕讨生活的,平日里离氏在家养蚕照顾孩子,他们的父亲在省城里开了个小店卖蚕丝做生意,往往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
离氏时常会带儿子去小住,九儿有时也会跟着去。但离慕冬并不常去,他和父亲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离氏抱着儿子带着行囊走了。离慕冬熟练地舀水生火,将昨日的窝窝头热蓬了,然后掰了一半,走过去递给坐在门口的离九儿。
离氏不在的时候,都是离慕冬照顾的离九儿。其实也没什么事,大概就是给她弄点吃的,晚上她在桑树林里玩睡着了,将她给捡回来。
窝窝头又干又咧,瞅着就能想到咽不下去的感觉。九儿摇摇头,她一点也不想吃。
她的胃口小,穷人家的命却还挑食,除却一张脸是又肉又圆,身上细胳膊细腿的,比流荒在外的小乞丐好不到哪里去。
离慕冬看着她这样子就来气:“爱吃不吃。”
他拉了张椅子就在她跟前,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离九儿就眼巴巴望着门口发呆,慕冬看得出那是羡慕的表情:“你要是也想去就抱住你娘的腿别撒手,这样的事你又不是没干过。”
“九儿才不喜欢和娘亲出门呢,他们就抱着弟弟到处玩,我就是后面一小尾巴,摇来摆去……”离九儿笑嘻嘻地将小板凳往他边上挪了挪,小脑袋凑过去,“九儿最喜欢和哥哥呆一起了,九儿最喜欢哥哥了。”
离慕冬用手指戳开她:“那你眼巴巴看什么?”
“生辰的时候爹爹会带我们去吃骨汤面,我和弟弟可以吃一碗,配的花生豆甜甜的,可好吃了,店里的大褶子肉包子也好吃,一口咬下去,都是肉……”
话说一半,嘴巴就被东西给堵住了。离九儿嘴里叼着半个窝窝头,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哥哥。
离慕冬不喜欢听那个他们都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对他们怎么好。
他大口啃着自己的那份:“就把这个当肉包吃吧。”
“哦。”她真就非常乖巧地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离慕冬偷偷看她:“不是说不想吃吗?”
离九儿艰难地将嘴里的窝窝头咽下去:“但这是哥哥给我的呀。”
离慕冬不习惯她话里话外的亲近,便纠正道:“你娘留下的。”
但离九儿在这一点上却很固执:“不管,就是哥哥给我的!”
看着她往他身上蹭得毛绒绒的小脑袋,慕冬没有推开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被融化。
桑林间的茅草屋被清脆的鸟叫声环绕着,但这日的离九儿不是被叽叽咋咋的鸟叫声吵醒的,而是被飘来的阵阵香气。
麦子加肉油的清香袭人,直接将离九儿从床上勾了起来。
她走进堂子里,揉揉眼睛,就看见桌子上热腾腾的汤面条冒着烟气。
离九儿掐掐自己的脸。
“别掐了,你就是在做梦。”
离慕冬正背着她蹲在地上整理桑叶,头也不回地说。
离九儿一把就扑了上去:“哥哥,你给我准备的吗?”
轻微的龇牙声。
九儿趴在他肩上,努力往前凑着他的脸看:“哥哥,你怎么又打架了?”
还不是她昨晚一直在他耳边叨叨什么“生辰要吃面啊,不管是面条还是面包子,反正要吃长寿‘面’啊,村口的白胡子阿爷说这样才能和他一样长寿”,害他去偷麦子的时候被人打……
就当还她那日的那个鸡腿吧。
被人打个半死,却拉着装麦子的袋子死活不肯松手的时候,慕冬心里是这样想的。
“去吃,要凉了。”
“哥哥,我先给你呼呼吧。”
吹在脸上的气息暖暖的,然而没呼两下,她就迫不及待地小跑着往桌子那边去了。
离慕冬看着她雀跃的背影,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之前的揍也不算白挨。
“哥……”
“别叫我哥。”
“哦,哥哥,面成坨坨了。”
“谁让你起那么晚的。”
“哥哥,面里没有甜豆豆。”
“……你吃不吃?!”
“吃啊。”没一会,离九儿又叫起来,“哥哥……”
离慕冬有些不耐烦了:“离九儿,你别想以后我给你弄这些!”
“哥哥……”女娃娃小小的声音软糯,“你要不要吃一点啊。”
他沉默了一会:“你吃吧。”
“哥哥,你别叫我离九儿,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为什么?”
“同村算命的婶婶说,弟弟命中有灾祸,我取这个名字可以旺他。”离九儿不服气地絮絮叨叨着,“最讨厌了,为什么我得为弟弟活着!”
离慕冬不说话,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她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突然跳下了椅子:“哥哥!”
眼前的一切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哥哥,”摇晃的视线中,有个小小的人影蹦蹦跳跳地靠过来,“你给我取个名字吧,我要和你的名字一样好听的。”
“好。”
问与答的声音都变得越来越不真切。
“那我该叫什么啊?”
“叫做离……”
那两个本就脱口而出的两个字,怎么就能完全想不起来呢……
眼前,只有一双小脚踏着满地的桑蚕叶子,欢快地奔向他。
“我叫桑落,桑叶落纷纷的桑落。”
那个小心翼翼递过三个铜钱的姑娘,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