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相见(2/2)
滔天火光在眼前浮现,双手酸软无力的夏玄出现幻影,后知后觉发现火光只是一片血雾。
那双清透的松石绿眼瞳中流出暗色的血,在脸上留下蜿蜒的痕迹,与破裂的皮肤划开的伤口融为一体。
他是破碎的雕塑,是被泼了红油漆的艺术品。
痛觉神经像是被硬生生切断,他听不见声音,看不清东西,痛到极致是麻木,他察觉不到痛楚了。
夏玄跪倒在地,光刀被击飞,他手无寸铁。身前是逼近的异兽,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破损只剩白骨的尸体。
“异兽与镜源种还是不同的。”有一道温柔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他耳边。
夏玄的意识逐渐下沉,全身慢慢变得轻快。他踩在柔软的地面上,手上没有伤口与血迹,周身是一片荒芜的田地。
他擡起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夏初。
“傻站那儿做什么,过来吧。”夏初对他招招手,笑容温柔。他生了一张比雄虫还要明艳的脸,天生就是微笑唇,夏玄的漂亮容貌就是继承了他。
夏玄跌跌撞撞奔向夏初,嗓音喑哑:“这是哪儿。”
他原以为自己再次见到已经逝世的雌父内心会充盈感动与思念。
实际上并没有那种情绪。
甚至隐约有恨意。
他恨夏初。
“你可以当做是战斗时停。”夏初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比如战斗的时候总要来点回忆杀,才会突然升级一下打败对手这样。”
他笑得自然灿烂,甚至还有点少年气,与夏玄记忆里的雌父完全不同。
夏玄停下靠近他的脚步,戒备地看向他,对他的话并没有表现出多少信任感。
“让自己的虫崽戒备,我还真是一个失败的雌父啊。”夏初叹了口气,失望道。
他生的漂亮,做出有些娇气装可怜的表情与动作也不显得突兀。
“是临终关怀吗?”夏玄冷不丁道。他方才不动声色打量一番周遭的环境,大概能推测出是他自己的精神识海内部。
原来D级雌虫的精神识海长这样,干涸的,荒芜的,没有一丝生气的。
空空荡荡,只有皲裂的大地。
夏初惊讶地望向他,似乎没能预料到自己昔日乖巧可爱的虫崽变成了这副冷冰冰生虫勿近的锋利模样,像一柄无鞘之刃,用已开锋的刀刃对准所有意图接近他的虫。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干涩地问道,夏玄声音平静地与他对峙:“很正常吧,已经逝去的雌父莫名其妙出现。”
父子俩明明站得不算远,之间却仿佛隔着千沟万壑。
那是十八年的隐瞒,八年的离弃。
夏初长叹一口气,看向夏玄的眼神里全是怜爱。
他看起来很难过。
夏玄冷不丁想到。
他突然就不清楚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位雌父。八年太长,早已将他对雌父的记忆消磨干净。
可当夏初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是会回忆起过往的生活,不多,就一点点。
夏初展开双臂,给他可怜的虫崽一个温暖的拥抱,附在夏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夏玄双瞳放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夏初。到嘴边的问询全部被迫咽回,他被夏初推了出去。
“去吧。”夏初笑道。
他从轻飘飘的状态重新坠回地面,疼痛再次席卷全身,骨骼吱呀作响,他喘着粗气,呼吸急促,后背的蝴蝶骨被挤压发出悲鸣。
异兽的两只爪勾穿透了他,大张的口中獠牙密布。他能嗅到异兽口中腥臭的气味,恶心得能让他吐出前几天喝的营养液。
精神识海发出破碎的声响,千万柄重锤敲击重塑,夏玄能感知到自己正在经历一场进化。
藏在最深处的锁终于暴露,他抓住了锁链,手中的光刀狠狠砸向它,直至束缚破碎成千万片。
磅礴的精神力彻底释放,开裂的大地被填平,干涸荒芜的世界降下甘霖,大雨所经之处生出幼嫩的绿芽,在瞬间长成参天大树,万千花朵绽放,绚丽的花海与葳蕤的草木覆盖了整片精神识海。
新生的稚嫩骨翅自夏玄身后挣脱而出,在算不得明亮的日光下映出绚丽的蓝紫色光芒。
“蝶若是要进化,破茧之痛是必经之路。”
夏初的声音沉闷,却让荒凉的精神识海平地起惊雷。
属于A级觉醒者的精神力在这一片区域内爆发出来,夏玄虫化后的双手斩断刺穿他的异兽爪勾。
他毫不在意将爪勾从自己身体里拔出来,带出破碎的血肉。
稚嫩的骨翅展开带着他飞向高处,精神力彻底毁坏高阶异兽的精神识海。
充满怨毒的十五只眼睛紧紧盯着他,异兽翻滚咆哮挣扎,最后凄惨地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夏玄缓缓降落,骨翅收拢在背后,双手也从虫化状态恢复正常。他脱力倒地,疲乏地闭上了眼睛。
冲破精神识海的禁锢,又使出精神力攻击,将异兽一击毙命已经耗空他所剩不多的力气,若是再来一只高阶异兽,他大概真得交待在这。
他仰躺着,手臂横陈眼前,挡住刺目的光。精神识海中出现夏初在他的意料之外。
现在想来,应当是夏初遗留的部分精神力。
就为了在合适的时机出现,告诉他的孩子,只有经历了阵痛,才能真正从囚笼中逃脱。
宁一应该也知道这点。
夏玄不自觉想到对方低沉稳重的声音。宁一有进入过他的精神识海找寻问题,结束后也只不过同夏玄说了句“万事有他”。
对方大概清楚只有惨烈的磨难才能让他解开那道锁,可仍旧没舍得。
一拖再拖,最后还是夏初推了夏玄一把。雏鹰在悬崖边被推下,不飞就得死。
夏玄的骨翅张开飞了起来,所以他活下来了。
“……好痛。”年轻的雌虫长舒一口气,感慨都是从喉间挤出去。
他难得产生需要依靠谁的想法。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夏玄想到的是宁一。
对方教他可以软弱,可以退缩,可以喊痛,不必逞强。
因为“万事有他”。
“还真是安全感来源啊……”自觉能站起来的夏玄双手撑地,双腿打颤挪到了附近的树下。
他预备再休息一会儿就动身离开,第四赛圈还是太危险了。
然而意外总是先来,情况急转直下,他在沉寂之中听见踏地轰鸣。
夏玄的精神力探测全开,他的觉醒等级高,帮他准确辨认了来者的情况。
三只高阶三级异兽,十只中阶异兽。
算得上小型的异兽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夏玄罕见地倒吸一口冷气,扶额感受到了绝望。
身上的伤口勉勉强强止住了血,精神识海还在不稳定状态,这种情况下他没有办法使用精神力攻击。
他脚下发软,刚迈出几步路就被绊倒。
异兽们嘶吼着冲了上来。夏玄刚才爆发的精神力吸引了它们,让它们一窝蜂涌到他面前。
夏玄从装备包里取出粒子炮,发着抖将粒子炮发射出去,轰倒了几只中阶异兽。
可还是不够,后方又涌出来不少中阶异兽。
他孤立无援。
如果宁一在就好了。他想。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在他绝望之际像神明一样降临。
精神识海没有任何回应,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他低着头,强行从精神识海中压榨出精神力,用来大范围攻击异兽。
只要争取到几秒的时间,他就能展开骨翅飞离这片战区。
只需要几秒。
异兽还在逼近,他看见了自己戛然而止的未来。
“我们家的小怪物不会哭了吧?”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夏玄延续了十八年的坏运气终于终结。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陌生的身影闲适地站在他身后。
对方手里拿着一束蓝紫色的璃思花,笑意盈盈,一双桃花眼情波潋滟,眉目间皆是柔情。
他的精神力外化罩在夏玄身上,在小型异兽潮来袭的赛场上构筑起强大坚韧的防护罩,替他抵御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夏玄不认识那张脸,却记得那道声音。
是宁一。
“你怎么……”
夏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完全没意料到没给他任何回应的“雄虫”会突然出现在赛场之上,以一种极其意外浪漫的方式登场。
猛地换了个地方的宁丹臣也没反应过来,不过维持形象已经刻进骨髓。
他揉揉夏玄的头发,挑眉笑道:“这不是,有只漂亮的小雌虫许愿了嘛。”
“听见许愿还不来的话就太过分了。”
精神力保护罩外是异兽嘶鸣,如暴雨般的攻击。保护罩内是全然寂静,夏玄只能听见他与宁一的呼吸声。
宁丹臣单膝跪地,替小雌虫擦去脸上的血污。
他身上洗衣液的清淡香气像是某种神秘的信息素飘进夏玄的鼻腔,惹得年轻的雌虫露出茫然的神情。
“不过没有心软的神,只有我哦。”宁丹臣替夏玄拨好刘海,温柔道。
夏玄的大脑像是掀起了与战斗时不同的风雨,松石绿的眼瞳动摇,一片寂静中,是震响的心跳声。
十八年来,他头一次尝到这种无法言说的滋味。
他的声音沙哑,颤抖着回答:“这样就够了。”
怕宁丹臣没有听清,他重复了一遍。
“这样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宁丹臣:试图以最帅的姿态登场俘获夏小玄的芳心。
夏玄:心动了但不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终于写到这个场面了,脑补过很多回他俩要怎么见面,现在想想还是救命的时候最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