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饼干盒和风车(2/2)
阳光沥干了水分,落到地球这只烧出蔚蓝釉色的瓷碗里。
天光大放,凌霄背着书包出门,刚走到527插进来的十字路口,就发现前面在堵车,这路很少堵,除非大年初二回娘家。
他加快脚步,堵车来源正是二中门前的马路,两辆货卡占据一半道路,一辆福特嘉年华过路,剐蹭了倒车镜。
小轿车车主扯着货车司机师傅理论,一旁应是他老婆,下车来帮腔,嘴里嚷嚷着什么保险、警察。
凑近了,凌霄这才猛然看见,杨积楼暑假里大门紧闭,此时竟空无一人地大敞,货车厢上堆了部分熟悉的家具——油木桌椅板凳、碗柜,还有那个冬天才拿出来的摇椅。
车主不依不饶,吼得面红耳赤:“你们搬家占道我都不说了!掉那么多长钉子,你自己看看,都生锈了,是不是!我车胎爆了你们不赔,要是哪家小孩摔了扎成破伤风,病了,死了,你们是不是也不赔啊!不讲理啊!”
“老板,我们又不是故意的!”
货车司机觉得对方无理取闹,又不好真梗着脖子撇清关系,便督促工人快点搬,早走早了事。
生面孔,至少凌霄没印象,他扒着人群的肩膀往里挤,小卖部阿姨率先看见他,伸手叫道:“凌霄啊!凌霄!哎哟,这孩子真一点听不见。”
一米八的大个子蓦地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杵在面前。
货车司机吓一跳,唬道:“哪来的,凑什么热闹,出去出去出去!别挡路!”
“杨积楼呢!你们干嘛!”
凌霄上手抓他肩膀,语气焦急阴郁,力气极大,“你们要搬到哪去?”
“放开!我给你数到3啊!”
司机顿时火爆三丈,扭紧肩膀想甩开,凌霄没出力阻挡,红着眼睛质问杨积楼去处,摆明了跟他很熟,司机被一个学生杀了威风,心里不爽到极点,一边拧捏肩膀一边用不善的眼光审视凌霄。
高大俊朗,一表人才,衣着普通甚至破旧,不像不能得罪的人,不过,表情却有些狰狞,眼白逐渐充血,仿佛谁惹了他个天大的不是。
“搬哪儿去?嘁,你有他电话你打啊,正好,妈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还就抵房子,没房子就抵人,你来出什么头?你有本事帮他还钱啊!”
小轿车主听了一耳朵:“你晓得他老板是谁对不对,你把人找来。”
工人合力搬出保险柜,还有原本放二楼的衣橱,雕花木门似老妪的衣襟,古老陈黯,赭褐色里透着红,锁栓是枚铜簪,尾部链子像拷人贩的那种锁链,和柜门上双飞蝶纹铁板钉到一起,凌霄还为它紧过螺丝。
他想回屋里看看情况,一迈出脚差点被书包带勒脖子,刹那间,他的愤怒都有了发泄口,转身,眼神如飞刃。
“放开!”
暴躁地将书包带抽回来,凌霄阴沉走进大门,多少个清晨,这扇门由他亲手打开,那把大锁非常重,拿去卖废品也能称不少钱。
堂厅几乎搬空了,东边墙壁钉了张世界地图,是屋子里最有现代气息的物品,此时空荡荡一片,大公鸡似乎也孤零零,昂头不知看向何处。
胡乱地扫几眼,锯断的铜锁躺在地上。
凌霄深呼吸口气,大步跨上楼梯。
一盏漆黄暗哑的电灯摇晃,左边卫生间,木盆还在,不值几个硬币,铁架子上头跟塑料洗脸盆用玻璃胶粘合,时间长了霉点斑斑,如同一只黑色的小水蛇。
卧室自不用看,能搬的都搬了。
一件长衫瘫在墙角,工人拿来当手套的,凌霄捡起来看,破了好几个大洞,不过他也分不清杨积楼有多少件长衫,黄的白的青的,就那几种颜色轮换,一杆子串起来衣袖,挂在后院晒,晚上不打灯,像一排清朝人直挺挺悬在树梢。
还没有头。
窗台上,收音机孤零零竖着两根天线,凌霄拭去表面薄灰,珍重收回书包。
他推开窗户看往后院,钉耙爪篱、花岗岩水池、筛子、菜刀、大蒸笼、一口放绞肉的不锈钢桶。
这些物件上个月还在用,西南角则是十几年都没用过的打谷机和风车,隔这么远都能看到虫蛀口,朽木纹理睁开巨目,还以凌霄一个掩埋着岁月的眼神。
嗡嗡嗡——
电钻又开起来了,后院门横插了个U型闸锁,那材质,得火花四溅磨上个把小时。
凌霄心中苦涩蔓延,他深深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进入包子店。
杨积楼不知去向。
这个保守的长辫子甚至不用手机,从未有人跟他联系,凌霄见过他用毛笔写信,贴一张五分,一张两分的邮票,邮差上报亭收走,后续就没回音了。
真要找人,只能去彩票店,可那里的常客会跟杨积楼有交往吗?
他们大概会半眯着眼抖二郎腿,吐出一个烟圈,说,那个卖包子的啊,他天天在亏钱。
凌霄掰了下门框,松动的,于是他先将书包扔进后院,随后暴力揪下周围几颗钉子,墙灰随之簌簌下落,下了场局部冰寒的小雪。
在无法收入耳中的、轰隆的电锯声中,他如一只大鹏鸟从窗子跳了下去。
落地后跟腱疼得几乎抽筋,好在很快缓和,凌霄环顾一圈,拎起菜刀掂量两下,奋力将风车砍断,取下那块刻了个‘杨’字的小木板。
当他背着书包,翻墙走小路离开时,没人觉察他的踪迹。
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男孩,同样莫名其妙消失在这栋房子,唯有风车残留的碎片上,被滴湿的小团水渍迅速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