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2/2)
在他咬牙切齿地回答之后,奥狄斯突兀地笑了起来。
当时他怒气冲头,只觉得对方在嘲笑他和赫尔曼,然而此时冷静回想,那其实是个饱含怜悯、极其微妙的笑容。
——奥狄斯为什么这样笑?他在怜悯什么?他在暗示什么?
谢灵眼睫颤了颤,心底纷乱至极。
“拥抱、亲吻、求欢,该发生的应该都发生了……”
奥狄斯当时这样说。
但这是不可能的。
赫尔曼那样的人,那么克制的人,是不会轻易——可他是圣主眷属,早在少年时代,就已经是圣主在人间的锚点。
如同一束闪电劈进大脑,谢灵瞬间福至心灵,终于明白奥狄斯那个微妙的笑容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风从走道尽头打开的窗户吹了过来,将这座城市的气味送到他鼻息间,空气中充满熟悉的味道。
记忆中的一幕幕像风轻柔地拂过,像空气无孔不入地包裹住他。
“灵,”赫尔曼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不要再藏着它了。”
回忆的画面清晰如初,记忆中的他转过身来,伸手抓住赫尔曼垂着的银发,迫使对方低下头,逼近那双冰蓝的眼瞳,咬着牙问:“然后让他被你们焚烧成灰吗?”
赫尔曼静静地凝视他,良久后低声道:“它早已不再是人类了,你救不了邪物。”
“别用它称呼艾维,”他急促道,“……他可以变回人类,我只是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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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15年的夏天,谢灵加入惩戒团不到一年,刚刚过完20岁生日,确实年轻气盛,天真固执。
除了第三惩戒队的成员之外,他还结识了不少人,其中关系最好的是一个叫艾维的惩戒者。
艾维是萨兰本地人,和谢灵年纪相仿,长相清秀性格活泼,是个很招人喜欢的青年。
他在某次联合任务和谢灵认识后,就时常来找谢灵,以各种各样的名头,对练魔法、请教魔咒、看话剧、赛马、玩飞行棋……等等。
“队长,那个艾维又来找灵了。”队员视线越过赫尔曼,看着窗外,开玩笑似地说:“还带着玫瑰花,把灵当小姑娘吗?是不是对灵有意思啊?”
当时赫尔曼站在三楼,转过脸遥遥望去,看见谢灵打开别墅大门,从艾维手中接过一篮鲜红的玫瑰花。
“听说大昭有种甜饼,是用玫瑰花做的。”艾维说,“我路过花店看到有刚刚送到的新鲜玫瑰,就顺手买一篮啦,送给你做甜饼。”
谢灵接了过来,唇角带笑:“是鲜花饼,大昭南方的特产,好吃是很好吃,但我不太会做。”
艾维捏着下巴:“鲜花饼,是酥饼吗?应该要用到很多黄油,做法和牛角包差不多?”
“差别很大,而且大昭的酥饼都是用猪油。”谢灵提着花篮往里走。
“猪油?”艾维笑着跟进来,“用猪油我可不吃……”
三楼,赫尔曼看着谢灵拿着玫瑰花对人笑容满面,眉骨略微压紧。
那篮玫瑰花没有来得及被做成鲜花饼,艾维就出了事。
其实是很普通的任务,有市民发现城郊有邪物活动的痕迹,艾维和队友便前去检查,队友没有发现邪物,以为是虚惊一场,然而转过头就发现艾维不见了。
艾维凭空失踪,一连很多天,众人都没有找到他。
然后在某个平静的清晨,谢灵撞见了那个邪物——长着八条半腐腿脚,浑身长满浓密黑毛,缝合怪般的爬行生物。
“……艾维?”
他认了出来。
因为这具可怕的躯体有个人类的头颅,是他熟悉的面孔。
谢灵很清楚这样的邪物被教会发现后会落得什么下场,所以他将邪物藏了起来。
他天真地以为净化咒、圣水……各种各样祛除邪性的事物,总有一件能起效,能够让艾维变回原本的模样。
长着八条腐烂肢体浑身恶臭的缝合怪被附魔锁链困住,在废弃的破屋里,挣扎哀嚎不休,恐怖的动静传得很远。
谢灵不得不施展隔音咒,几乎天天都要去看它。
这种事压根瞒不住他身边的人,赫尔曼很快发现了端倪。
“灵,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明白,我在想办法救回我们的同伴。”
争执在所难免,谢灵和赫尔曼吵了一架。而且那段时间,赫尔曼在训练他的体术,两人的摩擦不断,关系已经不太融洽。
吵架后是冷战。
冷战两天之后,当谢灵满脸疲色,垂头丧气地从破屋里走出来时,赫尔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轻声道:“灵,不要再藏着它了。”
他转过身,扯住一缕流银般的长发,“然后让你们把他焚烧成灰吗?”
赫尔曼低头看着他,银白睫毛微垂,蓝瞳冰凉,“它是邪性凝聚的重度感染物,早不再是人类了,你救不了邪物。”
谢灵重重喘息了两声,从齿缝间逼出字句:“别用它称呼艾维,他是人类,他可以变回人类,我只是需要时间。”
“它在伤害你,灵。”
赫尔曼伸手拉起他垂在身侧的左臂,只见手腕有个清晰的伤口,鲜明的齿痕很深,那一小片肌肤血肉模糊。
谢灵有些难堪又有种无力感,心脏揪成紧紧一团,甚至想甩开赫尔曼的手,都甩不掉。
“赫尔曼,”他眼眸中蕴着水光,哑声道,“我真的救不了艾维吗?”
“真的没有办法吗?是不是我的魔力不够强,是不是还有其他罕见的魔咒或者禁咒?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他变回来?”
莹莹白光闪过,谢灵手腕的伤愈合如初。
赫尔曼松开他的手臂,轻描淡写道:“有办法。”
谢灵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赫尔曼的下一句话:
“它已然是个邪物,强行变回人类不过是加速死亡。变回人类的那一刻,就会湮灭成灰烬。”
“你能接受吗?灵。”
咯吱——
破屋的门一开,那股腥臭腐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缝合怪在昏暗阴影里挣扎,阳光从墙壁破洞射入,点点光斑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嵌在这具可怖躯体上的头颅面目狰狞,尖牙突出唇外,眼珠外凸积满血污,完全失去了人类的神态。
谢灵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半蹲下身,直视着艾维面目全非的脸庞,轻轻地说:“动手吧,赫尔曼。”
冥冥中某种奇异的魔力正在涌动沸腾,一切发生得无声无息,诡谲莫测的力量短暂地支配了这片时空——
缝合怪的半腐肢体断裂掉落,一具人类的身体从臃肿变形的尸体之间脱出。
艾维盯着谢灵,目眦尽裂,恢复神智的一刹那就感觉到死亡的逼近,挣扎着往外爬,喉咙发出模糊不清的嘶吼:“灵,灵,救我……”
话音戛然而止。
伸出的手、惊恐的脸、挣扎的身体,一切寸寸成灰。
谢灵半跪在地,垂下湿润的眼睫,目光落在那一摊细密发白的灰烬上。
“灵,别难过。”赫尔曼的声音近在耳畔,远比往常要低沉,吐息扑在他的耳廓,带起一阵敏感的颤栗。
谢灵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神经突兀地绷紧。
他侧过脸,如此近的距离,即使光线昏暗,也足以看清对方的神态。
原本透彻见底的冰蓝双眼,像暮色将至的海面幽深暗沉,而海面之下,深不见底,仿佛隐匿着某种无形的深海怪物。
“灵,别哭啊。”
赫尔曼高大的身体倾了过来,将所有的光照都挡住,几乎将谢灵完全笼罩。
谢灵本能地生出危机感,声音不稳:“我没有哭,赫尔曼……你怎么了?”
“撒谎。”赫尔曼轻轻笑了一声,擡起手指,触到他浓黑潮湿的眼睫,“你哭了,在为别人哭泣。”
谢灵猛然起身,急急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墙壁。
赫尔曼缓缓地站直身,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难以言喻的眼神令谢灵感到分外陌生,他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赫尔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