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2/2)
“小时候跟着父亲来雨林记路的时候见过它。”
巴蒂其实也不确定这么十几年过去了,猴子还是不是当年那只。
但她愿意这么相信,也算给自己一个慰藉。
于是这件事就成了晚餐前桌边夜聊的话题。
“当时父亲带着年纪大一点的弟弟来雨林记路,他以前就是向导,希望他们继承自己的衣钵。我们家穷,上不起学,唯一能接触到这些知识的途径就是靠老一辈亲口讲给小辈。我对这些很感兴趣,硬要跟着他们去。父亲笑我,认为我不是他的儿子,是跟不上的。我不服,凭着一口气,说什么也要跟着去。他可能是想,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也就没管我。
“只是那些雨林相关的知识,他也不会特地讲给我听,我得更专注在他的话上面,才能听到他近乎耳语的声音。弟弟走得慢,他会照顾他的速度,但不会管走在前面因为分心听他说话而摔了一跤的我。说来也奇怪,有天我因为摔跤擦破皮,处理伤口时跟丢了父亲。就是那个时候遇到了那只猴子,我管它叫西蒙,后来才发现它似乎是母猴子,还把它的宝宝给我看过。
“我看它在找吃的,没多想,把包里带的水果分了它一半。它接过的时候还挠了挠头,挺疑惑的。我也不知道什么原理,总之它拿了我的吃的,带着我找到了回家的路,把已经归家的弟弟和父亲都吓了一跳。母亲质问过他才知道,他是故意丢下我的。
“很可笑不是吗?你们这些外面来的游客或许不能理解吧。明明我能跟上,明明我能记住。我摔跤是因为他不在乎我,我的伤口却被拿来当作我不行的证明。”
巴蒂不会每次都把这些话讲给她带的游客听。
尤其是一个团里男人占多数的时候。
他们没有同理心,只会认同她父亲的做法,有的甚至在发现她这个短发衬衫裤子的向导是女人后直接翻脸要找机构换人。
只是这个团都是女子,所以她讲了,期望能得到一点点安慰。
没有也行,这些事被她闷了太久,她只是想找个出口罢了。
“能理解的。各地的女子都一样。我的妹妹被关在阁楼里十几年,我被丢弃又被找回来,只是为了家族能有一个联姻的工具。”黎笙这方面的经历是最多的,伊莲恩也拍了拍她的肩。
“我也不差,家里因为我是女孩虐待我,又因为我的特殊能力把我丢掉。”伊莲恩不曾和旅伴提到此事,这是她第一次在她们面前这么讲。
巴蒂看着这些肤色各异,性格不同的女子,眼角湿润,嘴角却弯出了弧度。
她们本有着极大的差异,是这该死的制度给了她们相同的经历,让她们能在此相聚相拥,拥有短暂的连结。
“还好你没放弃。不然这该死的父权世界上又要少一个优秀的领导了。”
献月用的不是向导,领导比这个词更多了一种抗争和引领的感觉。
不过她和煊时一起盯了黎笙一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姨。
黎笙想起来自己当时和秦泌约好要把这件事瞒着两个孩子,心虚的转过了头。
“我干嘛要放弃。”巴蒂耸了耸肩,继续讲。
“就算是为了证明我可以,我也得坚持下来。弟弟因为平时被宠坏了,受不了风吹日晒的苦,只想呆在家里享受姐妹们对他无微不至的照料,找个理由装受伤躺在家里不愿走了。我还跟着父亲继续熟悉雨林。父亲也不甘心,他又把年纪最小的弟弟抓出家,带着走。
“结果小朋友因为体质不好,染病死了。只剩我还在跟着他。他发疯似的加快脚步,我也不曾落后一步。哪怕我又累又渴,我也记牢了他说的每一句和雨林有关的话。结果他在某天夜里剪去了我的长发,收起了我的裙子。他告诉我,我以后要当向导可以,但必须做他的‘儿子’。”
“这也很好笑。长发和裙子什么时候成了女孩儿的代指?养不出称心的男继承人,宁愿把女变男,给她荣誉男人的称号,也不愿承认女儿也是有能力的,也是可以工作的。”
献月嗤笑了一句,全世界的爹都挺像,区别在于他是大爹还是小爹。
大爹直接剥夺妳的权力,小爹无处不在,用言语和行为骚扰恶心妳。
“是啊,笑死个人了。更别说我那弟弟就是因为他和母亲娇生惯养才养出了这么个懒散性子,只想啃老吸血,不愿自己努力,别人不伺候他他还不乐意。但我为了我能继续在雨林讨生活,我没法抗衡父亲。”
巴蒂话锋一转,“他开始以对待儿子的态度对待我,宣扬我,逢人便称他有个好儿子,我的日子确实好过多了,可我每次看到只能留在家里给弟弟做饭的妹妹,早早嫁人在夫家生一个又一个孩子的姐姐,我心里不好受。我不愿接过这个头衔,但我又只能从他那里得到我需要的知识。你们能想象这种日子有多煎熬吗?”
献月共情了一下,发现她只想把这个爹抓起来威胁他不讲就闹个你死我活,默默的闭上了嘴。
很显然一旁的升霞也是这么想的,两个人都垂着头,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偷偷的对着对方笑。
巴蒂也没在乎有没有回应。“最后我终于得到了他关于雨林全部的知识,也熬到了他失踪去世。我终于可以以女子的身份自居了,但我也没有捡回裙子和长发,这种累赘不适合在雨林行走,只是脱去了裹胸,在别人询问的时候我不会遮掩自己的声音和真实性别罢了。
“而这让我受到了机构的冷落和歧视。他们认为我是不专业的,认为我总会在某一天突然爱上自己团里的游客然后跟着他远走高飞。或是因为他们眼里女子的感性而叫苦连天,或是借着身体的优势去从游客身上获取更多的好处。不是我说,我的那些男同事每次带完团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那群游客全都骂一遍,还说自己哪哪儿擦伤了需要休假。更有甚者对团里的女游客下了手,当然,这种人要么被私下报复了,要么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而事情的转机来自我的第一位游客。她应该是某地的企业家,独身前来度假,一身干练的气息,短发西装,长久浸润商场的争斗让她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也有些严肃。她在机构指名女向导,有些咄咄逼人的态度让机构没有办法,把我推了出去。
“我渡过了一段相当愉快的导游时光,那人看起来严肃苛刻,实际上很友善和蔼,会认真倾听我说的每一句话,有时还能看到她整理相关笔记。似乎是她给我了很高的评价,我的机构有女向导一事传开了,挺多女游客前来指名要我当她们的导游,机构才终于意识到雪藏我对他们没有好处,这才正常给了我单子。”
巴蒂省略了很多,比如男同事认为这些女游客歧视他们,却从未想过自己到底有多少同类一看到女子就想到生殖器,挪不开脚放不下鸡。
而他们自己又更歧视女人,包括巴蒂在内的有工作的女人,他们总认为她们是不合格的,不怀好意且拜金的,期望用身体换点好处的。
包括他们母亲姐妹在内的没有工作的女人,他们看不起她们伏微做低,脑子里只有一亩三分地。
“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是看在女向导这个身份上选了你。”煊时安排的行程,她指名巴蒂的行为其实是下意识的举动,现在想起来才发现,自己确实是从一众男向导里挑出来了这个姑娘。
巴蒂给她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她其实还想讨点小费,但她们能倾听她说话,能认可她的感想,这比多的那点小费还珍贵。
“现在好多啦。有了我之后,别的机构也开始招收女向导。因为他们发现自家没有女向导的话,女游客就会被吸引去我的机构。而女游客占了半数诶,好大一笔收入,唯利是图的资本家只会拜倒在金钱下。不过,我还是其中的佼佼者,我带的路线不是一般向导能接触到的,她们还有装游客来偷学我的路线的呢。看看我今天带你们看了多少动物啊,有些人转了一个上午都不一定发现的了其中一个呢。”
说到这个,巴蒂就骄傲起来。这些路线可不来自她的父亲,而是她后而一次次探索雨林探索出来的,安全又高效的路线。
一行人听到这里,都笑了,很是豪爽的掏出一沓当地货币拍在巴蒂面前。
巴蒂假意推脱了一番,她嘴角都快控制不住了。
夜谈的效果很显著。巴蒂讲了故事又拿了小费,心情大好,决定带她们去夜游雨林,见见那些白天看不到的生物。
原本准备休息的众人哭笑不得,只能晚饭多吃一点,补充体力了。
人是视觉动物,在夜晚这类黑暗条件下会天然感到恐惧,手电筒那点微弱的光无济于事。
别的感官会被调动起来,比平日更为敏锐,表现出来便是有点风吹草动尹晨澍就被吓得险些跳起来,以为是蛇一类的危险动物。
巴蒂还添油加醋了一把。“夜晚的雨林是很危险的,不止蛇,比如蝙蝠一类的疾病传播源会在夜晚外出觅食。顺带一提,我父亲就是某天夜里进入雨林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一句话成功让梅拉煊时她们打了个寒颤,更不用说试图找人贴贴的尹晨澍了。
她一直在想打道回府,就没停过。
作为被她唠叨霍霍的最多的伊莲恩很想直接在她头发上点一把火,既能照明又能让她安静。
要不是看在巴蒂是普通人,不宜知晓魔法的份上,她真的会下手。
“人小献月都没说什么呢,你多老个人了,怎么胆子这么小?”伊莲恩放不了火,只好多吐槽一句。
尹晨澍有一个很神奇的特质,兴许是她平日犯贱多,每个认识她的人都不会跟她好好说话,一定要刺上一两句才行。
“你不懂啊,老年人才该害怕啊。我都多大年纪了,担惊受怕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说是这么说,就算按蓝星年纪来看,她也就三十多岁,跟“多大年纪”沾不上边儿。
实际上是全团年纪最大的伊莲恩:……
献月和升霞走得很快,跟白天速度没差多少。
献月探测环境的手段不只有视觉,她还有她的植被,除开已经掌握的炉火纯青的快速生长,让幼苗前去探路外,用心的话,还能跟周围的植物“交流”,让它们告诉她环境如何,从风速到小动物,一点都不会落下。
譬如左边那株芭蕉一只在说它叶片上来了一窝蚂蚁,割得它疼,吵得献月短暂的断开了魔法连接,不再跟它们“交流”。
不过她好歹判断了一下,那棵芭蕉不在她们的必经之路上,也就没在乎它。
也幸好她们不会跟它接触,不然俗称子弹蚁的小东西就要换目标了。
她每接收一点信息,就会跟升霞讲,升霞通过她知道了周围的情况,本就大的胆子更大了,彻底放下心,总之跟着小月儿走一定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