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2/2)
前世的苏彧跪倒在血水里,和光都被红色染透了,哀鸣声久久回响。
而夜色,又缓缓降临了。
这之后,苏彧又来了一次,然后再也没有来过。
但裴间尘看到他站在归墟入口阵石的地方,眼底满是悲戚。他已经破不开入口法阵了。
为了阻止他,也为了救他,苏彧真的尽力了。
那不是一句空话。
白洱山。
阴云遮天蔽日,亡魂尖啸,山河同哭。
微风渐起,崇山叠峦露出了原本的模样,灰青、重蓝。阴霾由浓变淡,由淡变无。
只剩一个惨白的人影,倒在地上,蜷着身子。
裴间尘听到了葛云清的话,也听到了苏彧的话。他喉咙发涩,颤抖着抚过面前人的侧颊。
可傻的人是苏彧吗?
是他。
是他将一切都归咎在了苏彧身上。是他以为苏彧是出于憎恨和厌恶,是他没有从那双万分克制的眼眸里读出埋藏的极深的悲痛。
裴间尘呼吸乱了套。他断断续续地才终于将字句拼成了一句话:“为什么不告诉我……”
回答他的不是苏彧,而是那首他无比熟悉的曲调。
——复归。
凌苍山后山。
苏彧的心头血浸透了竹笛。他倚靠在墙侧,看不出来是睡着了,还是晕了过去。
裴间尘转过脸,清晰地看到自己身上的魔息弱了下去。
他僵在了原地。
为什么?
苏彧压制住了他身上的魔息?
为什么他记忆里不是这样?不是那支曲子搅乱他的心神,逼得他走火入魔?
前世的裴间尘挣脱了禁制,苏彧追了出来,身子不住地抖着。
苏彧抓住了裴间尘的衣袖,唇白如纸,声若蚊鸣。
裴间尘听得清清楚楚,苏彧说的是:“求你……别走……”
字字泣血。
裴间尘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为什么,不记得?
但前世的他头也不回地走远了。接着,那十几道剑气直穿过了苏彧早就虚弱不堪的身体。
“不……”裴间尘擡手想要拦住剑光。可苏彧倒在了血泊里,滚烫的血从他的咽喉和身上汩汩而出。
他的眸光一点点变淡,身子也冷了下去。
“不是我……”裴间尘几乎要站不稳。
他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不,不对。
不是这样的。
他不可能杀他。
他明明记得苏彧还追他下了山。苏彧倒在这里,那在山下拦住他的人又是谁?
裴间尘胃里一阵痉挛。
他半跪着,想要捂住苏彧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里渗下,却没有一滴沾在他的手上。
可他分明看到自己满手都是血,都是苏彧的血。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从未有过的昏暗和模糊。
他要疯了。
最后,反倒是苏彧走上前将裴间尘从近乎冰冷的身躯旁边拉开。
他安抚般摩挲在裴间尘的后颈上,轻声道:“我知道,不是你……”
裴间尘猛地掀开了满是血丝的双眸。
他抓起苏彧的衣袖,推了上去,手臂上没有伤。他托住苏彧的下颌,指腹轻轻地从白皙的颈上一寸寸抚过。
他近乎疯狂地找着,想要看看当年的伤口还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
没有伤疤。
但是裴间尘知道,最深最疼的那道疤是不会轻易愈合的。
撕开他们之间的信任的人,也是他。
他忘记了太多事。
他偶然获得了一卷琴谱,学会了那首曲子,然后手把手地教给了苏彧。苏彧看向他的眼底,有银河微漾。
「复归」——是他亲自给那支曲子取的名字。
他站在幽篁阁里,从日出到日落,把每一株花草的习性讲给了苏彧听。夕阳披落,给苏彧的长睫染上了金色,他笑得像是天角的晚霞。
苏彧故意学了很久他的字,在交卷的时候,二人都没有写名字。
齐榕分辨了许久,最后也没有猜对哪一份卷子是裴间尘的,哪一份是苏彧的。
他记得最重要的事。
他记得自己是爱他的,但他也忘记了最重要的事。
他忘记了苏彧有多爱他。
他还看见了兰沛站在太虚山的结界里,拦住了所有人。
苏彧无能为力地看着。
最后是,正山殿。
裴间尘感到自己即将被处刑。
将苏彧最柔软的部分剜掉的人,还是他。
他有什么资格指责苏彧的“冷漠”和“狠心”?
该被千刀万剐是他……
但身侧的景象如烟般消散了。
二人回到了澄澈的识海,干净纯粹,和他面前的人的眼眸一模一样。
镜空从二人脚下开始碎裂。
黑沉的浓墨渗了进来,冷夜无星,但是和光温润的光如月,披洒在苏彧的身上。
“究竟是……谁?”裴间尘声音抖得厉害,但回应他的只有一个结实的重量。
他瞳孔剧烈收紧,心底一冷。
离歌回落,裴间尘握住了剑柄,一剑劈下,将归墟的上方斩开了一道灰白的长痕。
他抱紧了怀里的人。
再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让他松手。
哪怕魔骨最后将他撕碎,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他,包括他自己。